心念既定,趙武不再猶豫。
他返回醫館,收拾了自身雜物,然后徑直走向安濟府北城門。
此刻天色已徹底暗下,城門即將關閉,僅有零星行人匆匆出入。
守城兵丁見他衣著普通,氣度沉靜,也未多盤問,便放他出城。
城外曠野,夜風驟緊,吹動衣袂。遠處山巒輪廓在黯淡星月下顯得模糊而沉寂。
趙武步出官道,尋了一處僻靜背風的土坡后方,駐足不動。
他閉上雙眼,心神沉入丹田。【點星鏡月般若】于識海無聲映照,冰藍星輝流轉,精準鎖定那根連接胡三的魂線。
此線色澤渾濁,質地駁雜,透著一股貪婪、油滑與血腥混雜的氣息,乃是胡三多年放貸盤剝、間接造孽所凝。
趙武心念微動,引動【幽府渡生道兵】。幡面之上,代表【無常】陰帥的符紋幽光一閃。
他并未像往常那般等待魂線因對方瀕死而自行震顫牽引,而是以神念為刀,混合一絲【玄酆輪轉無相陰律】之力,對準那根胡三的魂線,猛然斬落。
并非物理意義上的切割,而是一種基于因果聯系的強行剝離與召喚。
遠在安濟府城南那間昏暗耳房內,正就著油燈撥弄算盤、計算今日抽成的胡三,猛地身體一僵,臉上猥瑣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只覺心口驟然一空,仿佛有什么極其重要的東西被硬生生抽走,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死寂感瞬間席卷全身。
他張了張嘴,想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中滿是驚駭與茫然,身體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聲栽倒在地,氣息頃刻斷絕。
桌上油燈被帶倒,火苗舔舐著賬本,迅速蔓延開來……
幾乎在胡三倒地的同時,趙武身前虛空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下,一道模糊黯淡、滿臉驚恐與不甘的魂魄被強行扯出,赫然正是胡三的模樣。
魂魄周身纏繞著灰黑色的業力濁流,發出無聲的嘶嚎。
趙武面無表情,袖袍一拂,【無常】虛影一閃而逝,鎖鏈纏繞,瞬間便將這新魂卷入幡內空間,投入【忘川河】中洗練。
過程干凈利落,未留下任何痕跡。
丹田道兵內,【忘川河】水波翻涌,胡三的魂魄在其中沉浮。
其攜帶的濃重業力與怨念被河水沖刷剝離,化為絲絲縷縷的黑氣,最終沉淀為數粒色澤深暗、質地沉濁的命塵,與其他命塵混在一處。
趙武能感覺到,這些源自惡徒的命塵,蘊含的“雜質”更為濃烈,對【命塵之核】的補益似乎也稍強一線。
處理完胡三,趙武心中無波無瀾,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塵埃。
他辨明方向,身形一動,便如鬼魅般掠入夜色,朝著黑風澗方向疾行而去。
步履看似不快,然每一步踏出,皆暗合地勢,縮地成寸,速度遠超凡俗。
沿途荒山野嶺,夜梟啼鳴,獸吼隱隱。趙武心如止水,【點星】玄妙維持著最低限度的運轉,警惕四周,同時內視道兵,觀察新魂洗練與命塵積累的細微變化。
不多時,黑風澗已然在望。一道幽深峽谷,谷中常年有陰風呼嘯而出,故得此名。
此地地勢險惡,靈氣稀薄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煞之氣,正是匪類盤踞的理想場所。
根據輪回中的記憶,范十三及其麾下匪眾應盤踞于峽谷深處一處易守難攻的石洞之中。
趙武收斂氣息,如同融入山影,悄無聲息地潛入峽谷。
谷內怪石嶙峋,枯木虬結,地面上依稀可見凌亂的腳印,但都已有些時日,被風雨沖刷得模糊不清。
越往深處,那股血煞之氣愈發明顯,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令人不適的污穢法力波動,正是范十三修煉那邪門功法所留。
然而,當趙武接近記憶中山洞所在的位置時,腳步卻微微一頓。
預想中的崗哨、拒馬、乃至洞口的防御工事,一概不見。前方那片相對開闊的、本該是匪徒活動區域的地帶,空無一人。
唯有風聲穿過巖縫,發出嗚咽般的怪響。
趙武目光掃過,只見地面殘留著幾處熄滅已久的篝火灰燼,旁邊散落著一些啃食干凈的獸骨、破損的陶罐碎片。
巖壁上有幾道深刻的刀劈斧鑿痕跡,似是練功所致,但也蒙上了一層薄灰。
他身形一晃,已至那山洞入口。
洞口原本應設有粗糙的木柵欄,此刻卻只見幾根斷裂腐朽的木頭散落在地,洞口大開,內里黑黢黢一片,寂靜無聲。
只有一股混合著霉味、塵土味和淡淡血腥味的陳腐氣息撲面而來。
趙武邁步走入洞中。【點星】玄妙之下,洞內景象清晰可見。洞窟頗大,分內外數進。
外洞似是聚義廳,擺著幾張粗糙的石桌石凳,均已積灰。
內洞有居住的痕跡,鋪著干草的石床,一些破爛的衣物散落在地,同樣蒙塵。角落堆放著一些空了的糧袋、幾個見底的酒壇。
沒有任何打斗掙扎的痕跡,仿佛居住于此的人是在某一天,井然有序地收拾離開,只留下這些帶不走的、或不值錢的雜物。
趙武在一處石壁下,發現了一小堆徹底熄滅、冰冷板結的炭灰,旁邊還有半截未燒完的柴薪。
他在最內側一個較小的洞窟內,找到了最確鑿的證據。
地面刻畫著一個已然失效、符文黯淡的簡陋聚靈陣。陣眼處殘留著幾塊靈氣耗盡、色澤灰白的碎靈石。
陣法中央,有一小灘早已干涸發黑的粘稠血跡,散發著范十三那特有的污穢法力氣息。
此地,已人去洞空多時。趙武靜立洞中,面無表情。神識仔細掃過每一寸角落,確認再無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范十三走了。不是臨時外出,而是徹底撤離。看這積灰程度與殘留氣息,已經離開頗久。
是因為自己此番輪回軌跡改變,未曾如之前那般早早與之產生交集,導致其命運也隨之偏移?還是他找到了更好的巢穴?甚或是被其他勢力招攬、吞并?
種種可能,皆無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