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霧城。

    連瑀當上城主也有些日子了，雖然他雙眼看不到，有些人心中不服他，但連策還在，有連策鎮著，沒有人敢說什么。

    之前蓮霧城一度差點被其他幾個家族聯手給滅了，后來又遭遇了韋家的攻擊，雖然韋家沒有成功，但很多人心中還是無法安心，總覺得韋家不會放棄，還會再來。

    而上次蕭月笙和穆霖代表韋家前來談判，具體談了什么內容，蓮霧城大部分人也不知道，只知道那兩位韋家的長老在蓮霧城待了兩天，晉連城剃了光頭真出家了，而城主從連策換成了連瑀。

    有人在背地里說連瑀可能跟韋家達成了什么不平等協議，但是時間一天天過去，蓮霧城平安無事，倒是韋家出事的消息傳到了蓮霧城來，那些對連瑀有猜忌的人心中也泛起了嘀咕。

    這天連菁新做了一件衣服，拿來說讓連瑀試試。

    “大哥，娘說我的女紅現在做得很不錯了呢！”連菁高興地說。

    連瑀微微一笑，摸了一下衣袖：“是比之前做的針腳平整了很多。”

    連菁嘆了一口氣：“當時我就不應該把自己做的第一件衣服送給穆師伯，他心里肯定很嫌棄的，那件做的最不好了。”

    “穆兄不會在意的。”連瑀笑著說。

    “嗯！我已經給穆師伯新做了兩件衣服，到時候重新賠給他，希望他不要生我的氣。”連菁神色認真地說。

    連瑀笑了笑：“菁兒，你不會是喜歡上穆霖了吧？”

    連菁愣了一下，臉就紅了：“大哥你又胡說？！那是我師伯！再說了，我還不知道他真容長什么樣子呢！”

    “雖然我也沒見過，但我聽說過，他長得很好看，比我好看。”連瑀笑著說。

    “等我見到才知道。”連菁說著就準備回去。

    還沒出門，有個人過來稟報。

    “城主大人，小姐，有個姑娘前來拜訪，說是城主大人的故友。”

    連菁愣了一下，就看到連瑀臉上掩不住的喜色，聲音急切地說了一句：“快請！”

    “是，屬下這就去請那位姑娘進城來。”

    連瑀又加了一句：“避開其他人，不要讓人看到她！”

    屬下有些不解，但還是照做了。

    連菁好奇地問連瑀：“大哥，你什么時候在外面認識的姑娘？”

    連瑀揉了揉連菁的腦袋，笑容滿面地說：“菁兒，能來找我的姑娘還會是誰？”

    連菁猛然瞪大眼睛，神色一喜：“小魚姐姐！是我師父來啦！我要去接她！”

    連瑀拉住了連菁：“不要去。”

    連菁蹙眉：“大哥，為什么不去？是我師父來了！”

    “她定然是喬裝打扮過來的，不能引起太多人的注意。”連瑀皺眉說，“其實我也想親自去接她，但最好還是別去。別忘了阿城表哥還在府里，小魚有可能不想見他，我也不希望他們碰面，到時候阿城表哥肯定會惹事。”

    連菁點頭：“大哥說得有道理，那我們就在這兒等著吧。”

    連菁還低頭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怕不得體，穆妍不喜歡，一會兒又說萬一穆妍不想收她當徒弟，讓連瑀一定要幫她說好話。也坐不住，時不時就跑到門口往外看，又著急又緊張。連瑀也是滿心期待。

    過了半個時辰，才聽到腳步聲響起，連菁連忙站了起來，往外看了一眼又正了正神色躲到了連瑀身后去，怕穆妍覺得她不穩重。

    之前那個屬下帶著穆妍到了門口，客氣地說：“城主大人和小姐在里面，姑娘請。”

    “多謝。”穆妍點頭。之所以用了這么長時間才過來，一是因為穆妍沒走蓮霧城正門，從一個偏僻的地方上的岸，耐心等著發現她的守衛去通稟，等這邊連瑀讓去請人的時候，穆妍把那艘小船給燒了，燒干凈，連灰都扔進了海中，才跟著進城。

    發現穆妍的那個守衛很聽話，連瑀說不讓別人發現，他回去請穆妍的時候就帶了一個很大的斗篷，讓穆妍罩上了，一路過來也沒碰上什么人。

    連瑀神情激動地站了起來：“小魚！”

    穆妍進門，把門關上，摘掉斗篷，微微一笑說：“連大哥，別來無恙啊。”

    連菁偷偷打量穆妍，穆妍現在做了易容，穿著一身墨色的勁裝，端的是英姿颯爽，氣質卓然，連菁一看就喜歡，開口叫了一聲：“小魚姐姐。”

    “怎么，不想拜我為師了？”穆妍笑著問。

    連菁神色一喜：“不是的！我怕小魚姐姐不肯收我為徒呢！”

    “我大哥替我收的徒弟，我當然不能不給他這個面子。”穆妍笑著說。

    連菁高興地走過來要給穆妍下跪拜師，膝蓋一彎就被穆妍拉住了：“不必，我不講究這些，以后你想繼續叫我小魚姐姐也行，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徒兒了。”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連菁還是給穆妍深深地鞠了個躬。

    “嗯，果然很可愛。”穆妍看著連菁來了這么一句，連菁感覺穆妍的眼神怪怪的啊……

    “小魚，你怎么來的？就你自己來了？蕭兄和穆兄呢？”連瑀趕緊招呼穆妍坐下，讓連菁給穆妍上茶。

    “師父是從拜月城來的吧？一路上肯定沒有吃好睡好，我去給師父做好吃的！”連菁上了茶之后，就腳步輕快地走了。

    正好穆妍有些餓了，也想跟連瑀單獨聊聊，心中只覺連菁這個小丫頭年紀不大倒是很乖巧懂事。

    “不用叫他們兄不兄的，你們年紀相仿，叫名字就行了，我那倆哥平時也打打鬧鬧的，不在意這些。”穆妍笑著說，“我是從拜月城來的，他們這會兒應該已經跟著紀家人去了錦芳城。”

    “前些日子聽說韋家出了亂子，具體的還沒打聽到，你就過來了。那邊現在是什么情況？為何紀家也摻和進去了？”連瑀問穆妍。

    穆妍笑著說：“你們這邊消息傳播真的太慢了，別的家族肯定在各家都安插了細作，連家怕是這方面有些欠缺，接下來連大哥你得安排一下，不然有個家族被滅了你都不知道。”

    連瑀有些驚訝：“你是說，韋家？”

    “是啊。”穆妍點頭，“韋淵死了，韋方平投靠了紀家，韋家這個家族，可以算是不存在了。”

    “這……怎么這么快？上個月蕭兄……月笙和穆霖他們來的時候，韋家還好好的。”連瑀感覺外面變化有點太快，他都不知道這一切是怎么發生的。他們連家沒落這么多年，別的家族想滅掉他們，算計了一年多也還沒成功。在六大家族之中勢力處于中游的韋家，竟然在這一個月左右就被滅了！

    “這個，我也不在你面前謙虛了，韋家的事情，都是我做的。”穆妍唇角微勾。

    “小魚你太厲害了吧！”連瑀一臉敬佩地對穆妍說，“快跟我講講，你是怎么做到的？”

    穆妍就從她去到拜月城，然后假死開始講起，一直講到她把黑鍋甩給了祁寧遠，逼得祁寧遠棄船跳海逃生，韋淵身死。

    連瑀聽得目瞪口呆：“小魚，你不會是仙人轉世吧？怎么那么聰明？”不只是聰明，應變能力簡直讓人嘆為觀止，心智無人能及！尤其是最后坑祁寧遠和紀逸那次，簡直讓連瑀想要拍案叫絕！

    “連大哥，很多都是巧合。”穆妍笑著說。

    “不，”連瑀搖頭，“所有的巧合都是因你的機智才會存在的。”

    “別夸我了，我過來就是想看看你，順便告訴你，蓮霧城的危機暫時解除了，祁家和紀家結了仇，其他家族很快都會收到消息，認為是祁寧遠暗中盜了韋家的十五朵龍焱花和藏寶圖，也是祁寧遠一手導致韋家覆滅，所以只要不傻，接下來那幾家應該不會再被祁家牽著鼻子走了，因為都會害怕祁家從背后捅他們一刀，落得跟韋家一樣的下場。”穆妍對連瑀說。

    “但祁家其實什么都沒做。”連瑀笑了，“這次祁寧遠可被小魚你坑慘了，不過他也是活該，他沒做是因為他沒有小魚你這么聰明，想到那么好的辦法 ，如果他有機會肯定會做的。這幾年六大家族明里暗里很多事情，都是祁寧遠在操縱，他給祁家掠奪了很多利益，謀算著要一統天啟大陸。都說祁寧遠心智如妖，依我看，他跟你比，什么都不是！”

    穆妍搖頭：“在拜月城，我們其實沒有正面交手，論武功我比他還差得遠，這次他會被我算計，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了解的情況比他多很多，我是置身事外的局中人，他是被我坑進去的局外人。”

    “小魚你就別謙虛了，就算正面交手，他也不是你的對手。武功決定不了一切，小魚你的綜合實力，絕對在他之上。”連瑀神色認真地說。

    “說到這里，倒是還有一件事，我從拜月城過來的路上，又碰上了祁寧遠。”穆妍對連瑀說。

    連瑀愣了一下：“他在海里，你在船上？他沒有搶你的船嗎？”

    “他是想殺了我奪船的。”穆妍說，“不過我肯定不能認慫啊，不然我自己游過來，累不累另說，晚上很冷的。”

    “小魚你怎么擺脫他們的？”連瑀笑著問。

    “武功不行，只能靠我的武器了。”穆妍說，“再加上我在船上，他們在水里，我占據有利位置，也沒怎么交手就跑了。”

    “這算交過手了，你贏。”連瑀笑容滿面地說，只覺得穆妍一來他的心情就好得不得了，聽穆妍講她這些日子做的事情，連瑀更是覺得神奇又有趣。

    “我說這事兒，是想告訴你，祁寧遠如果路上搶不到別的船，只有一種選擇，游到蓮霧城上岸，向你借船。”穆妍對連瑀說。

    連瑀神色一正：“小魚你是什么想法？我都聽你的。”

    “你抓了祁寧遠，有可能拿捏住祁家嗎？”穆妍問連瑀。

    連瑀思索了片刻，搖頭：“不可能。祁家勢力很大，但我爺爺說過，一向最低調的諶家才是深藏不露，讓我們務必小心提防。祁寧遠的母親，就是諶老城主的女兒，祁家跟諶家，某些時候算是一家的，尤其是關于祁寧遠的事情。”

    “諶家……”穆妍若有所思，“我得到的這邊幾個家族的信息，關于諶家的是最少的。”

    “嗯，諶老城主多年沒有出來過了，對兒孫約束也很嚴格，上次五個家族圍攻蓮霧城，跟著祁寧遠來的并不是諶家主城的城主，是諶家最大的附屬城池的城主，諶家的旁支。”連瑀對穆妍說。

    “我明白了。”穆妍點頭，“既然對祁寧遠出手會招惹大麻煩，那就救他吧。”

    連瑀皺眉：“小魚，我倒不是記仇，不顧大局，但是就算救了祁寧遠，他也不會念我們的好，回頭依舊會找我們連家的麻煩。”

    “一碼歸一碼。”穆妍對連瑀說，“既然不能殺，也不能抓，賣他個好，他不報恩是他的事，至少我們面子上是以德報怨了。祁寧遠如果沒被激怒得失去理智，他就應該明白，隨著韋家的覆滅，天啟大陸勢力必然會重新劃分。紀家收攬了韋家活著的那些高手，又跟祁寧遠結了仇，祁寧遠說不定認為韋家的龍焱恕是被紀家得了，也是紀家往他身上潑臟水，所以紀家必然會成為祁家下一個目標。祁寧遠沒必要在這種時候再針對你們連家，反而可能會選擇拉攏連家。”

    連瑀神色一震：“小魚你說得對，我的眼界還是不如你。”

    “怎么說我也是從天羽大陸混過來的，連大哥你以后見的事情多了，閱歷更豐富，自然就會有更好的大局觀。”穆妍笑著說，“當時選擇陰了祁寧遠一把，也沒想太多，過后想想，這對連家來說絕對是好事，那些家族越亂，你們越安全。”

    “小魚，我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如果沒有你相助，連家怕是早已經覆滅了。”連瑀對穆妍說。

    “我以為我們是一家人。”穆妍聲音戲謔地說。

    “當然！”連瑀點頭，“我跟月笙和穆霖也說過了，以后連家效忠于你！”

    “效忠不效忠的無妨，你也知道我的目的是龍焱花，暫時不需要你們出手相助，但你們必須盡快扭轉現在實力最弱的局面，日后需要你們的話，我不會客氣的。”穆妍對連瑀說。

    連瑀鄭重地點頭：“好，我會盡力，你千萬不要跟我們客氣。”

    “你表哥呢？”穆妍問連瑀。

    “他在閉關修煉，你……想見他？”連瑀有些不確定。

    “暫時不想。”穆妍想起“元規”這個法號，唇角微勾。

    暫時不想，之后還要見？連瑀雖然不太明白，但也沒有追問，因為他們聊了挺久了，連菁都做好飯菜送過來了。

    穆妍對連菁的手藝大加夸贊，連菁高興得不得了，三人一起其樂融融地吃了一頓飯。

    關于穆妍來了蓮霧城這件事，連瑀和連菁連他們的父母都瞞著，只說有個朋友過來了。主要是怕連策在晉連城面前說漏嘴，至于城中其他人，都沒見到穆妍，那個給穆妍帶路的守衛被連瑀提拔到了身邊。

    歐陽灃還在蓮霧城，之前蕭月笙和穆霖來了兩次也沒把他帶走，主要是不方便。這次穆妍說了要帶他一起去錦芳城，試著給他臉上做了易容，那兩個字倒是能遮掩住。

    穆妍說在蓮霧城住兩天就走，連菁盛情邀請穆妍跟她一起住，她有好多問題要請教穆妍，穆妍沒有拒絕，好好當師父，教了連菁不少醫理藥理，還說等日后連菁去了神兵城，她那里有幾百本醫書，可以給連菁看，連菁對神兵城更加期待了。

    穆妍準備離開的這天夜里，祁寧遠終于游到了蓮霧城。他的手下有一些在跟穆妍交手的過程中中了暗器已經死了，剩下的也有三十多個人。

    連瑀接到消息的時候，正跟連菁一起給穆妍收拾行李。

    “你去招待祁寧遠，拜月城的事情就說聽說了一點，具體的還不知道。”穆妍對連瑀說。

    連瑀點頭：“船準備好了，你接下來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一定不要跟我們客氣。”

    “嗯，好。”穆妍微笑點頭。

    最后穆妍拒絕了連菁去送她，她再次做了易容，易容成了貌美嬌弱的“小花”姑娘，帶著連菁給穆霖新做的兩件衣服，還有連菁給她準備的吃食和新衣裳，坐著船，在深夜時分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蓮霧城，朝著錦芳城的方向而去了。

    穆妍的船出海的同時，連瑀見到了祁寧遠。

    他們之前沒有打過交道，祁寧遠向來也看不上連瑀這個瞎子，但是現在他如此狼狽地求到了連家，也不可能再擺出一副強硬的姿態。他此時精疲力竭，又冷又餓，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需要熱水，還需要船和物資讓他回到落英城，所以他見到連瑀的時候，第一句說的是：“連城主不會因為之前的事情就記仇了吧？”

    連瑀搖頭：“當然不會，祁少主難得來蓮霧城做客，快請！”

    連瑀的態度讓祁寧遠很滿意，連瑀還讓人準備了馬車送祁寧遠進城，剛上車，祁寧遠猛地掀開車簾，看著連瑀問了一句：“你們蓮霧城這幾天有沒有一個身穿墨色勁裝，帶著一把傘的姑娘來過？”

    連瑀愣了一下說：“怕有細作混進來，所有想進城的人都要稟報我，這幾日倒是有人進城，但沒有女子。如果祁少主有畫像，或者那傘有什么特別之處，我可以命人在附近打聽打聽。”

    祁寧遠看連瑀的神色不似作假，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女子冷然如冰的雙眸，和舉著一把傘御敵的英姿，面色微沉說：“不必了！我只是隨口一問，走吧。”

    祁寧遠決定，回頭自己去查，這個方向最先路過的是蓮霧城，接下來還有好幾個城池，他要一一查過去，他就不信他在天啟大陸找個人還找不到了！還有那個在拜月城坑他的小子，這兩個人，等他找到，一定讓他們生不如死！

    不過祁寧遠轉念一想，那個“兩肋插刀”的小子的心機謀略，還有海上相逢那姑娘的傘狀武器，他都是第一次碰到。韋家的龍焱花不出意外的話就是被那“兩肋插刀”的小子給盜了，還有能耐把臟水潑到他身上。那個姑娘的武器，代表著她的身份肯定不簡單。祁寧遠在想，等找到他們，就給他們一個給他效力的機會吧……

    祁寧遠的馬車進了城，一個灰衣僧人從不遠處的一棵大樹后面緩步走了出來。

    “墨衣女子……帶了一把傘……”晉連城看著幽暗夜色之下的大海，喃喃自語，“穆妍，是你吧……你來了蓮霧城，竟都避而不見，我就這么讓你厭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