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朱元璋看著李魁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那一刻才松口氣,甚至嘆口氣。
他踉蹌后退,跌坐在冰冷的龍椅上。
說實話,氣也氣的沒話說了。
可是許久后,老朱猛地一拍扶手。
“混賬!逆臣!狂徒!”
朱元璋是忍不住咒罵,句句罵的厲害。
可又能怎么辦?
李魁這次大鬧與其他不一樣,李魁沒等到明天的早朝,私下大罵的厲害,也不過是私下。
一旦鬧大了,傳出去,那才叫難看。
“所以你還給咱面子了?”
“荒唐!”
他朱元璋,洪武大帝,手提三尺劍蕩平群雄、驅除蒙元,最終開創大明江山的雄主,何時受過這等窩囊氣?
他是被一個臣子指著鼻子罵作“昏聵誤國”,罵他制定的國策是“爛泥塘”、“死路”,甚至敢直接推搡他!
而最讓他憋屈的是,他竟真的不能殺,至少現在不能殺。
“殺了他……天下人怎么看?標兒怎么看?”
那些暗中蠢蠢欲動的清流,那些盼著開海的沿海刁民……
“他們,他們不就會以為朕被說中了痛處,在殺人滅口!?”
朱元璋幾乎瞬間就能理清邏輯,所以說正因為想清楚了,他才更加不是心思,胸口都堵得發慌。
他想起李魁那句史筆如鐵啊,想起那句,大明下一任皇帝遠比你厲害?
這簡直是在說,大明但凡不是他朱元璋當皇帝,大明都會比現在好!
砰~
朱元璋一拳頭打在最近的墻壁上,臉上怒火更大了。
“可恨的混賬!”
罵吧,罵完呢?
更別提,他若不按李魁說的做,這廝定然不會罷休。
今天能罵遍六部,續而沖進來罵自己……
那他明天,李魁就敢在宮門外靜坐死諫,后天說不定就能鼓動出更大的風浪。
現在毫無疑問的是,李魁已經成了開海派的旗幟,殺他,就是徹底站在了天下渴望開海者的對立面。
而如今太子,自己的標兒在川中都已然樹起大旗,徐達態度曖昧,國庫空虛,民心浮動……
若再添一個“因言殺直臣”的惡名,這江山還如何穩固?
“咱這皇帝當得,真他娘的憋屈!”
朱元璋又猛地一拳砸在扶手上,無能為力了。
妥協?
向一個如此羞辱自己的臣子妥協?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不妥協,行嗎?
李魁那句話都沒有說錯過。
他朱元璋的四府試點,十稅抽一,以及用那些不懂海事的老實官員……他自己心里何嘗不清楚,這確實就是小打小鬧,意在控制啊!
所以說白了……
許久之后。
“好,好!李魁,你不是要開海嗎?咱開!咱倒要看看,這海一開,究竟是福是禍!”
“但咱不是為了你李魁!咱是為了這大明的江山,是為了不讓標兒那邊獨攬了人心!是為了咱不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朱元璋最終意識到的,依舊僅僅是為了統治,為了身為皇帝的名聲!
可笑之極。
老朱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殿外吼道:
“來人!傳旨!”
王景弘連滾帶爬地進來,跪倒在地,頭都不敢抬。
朱元璋就一句話。
“現在,告訴戶部、工部、兵部……還有那幫蠢材!”
“咱之前議定的四府試點,給咱改!范圍再擴大!福建、浙江、廣東,凡條件適宜之港口,均可奏請開設市舶司!稅制更重新議,別他娘的摳摳搜搜,參照前宋舊例,給咱拿出個像樣的章程來!”
“水師!著兵部即刻擬定擴充水師,更新戰船之方略,銀子……”
朱元璋臉上閃過一絲肉疼,但還是咬牙道:“就從朕的內帑先支一部分!告訴那些將領,別再拿幾條破船糊弄朕!”
“還有吏部!選官標準改一改!給咱留意懂經濟、通番語,甚至有過私下海貿經驗的人!”
“非常之時,用非常之人!再敢全派些只會死讀書的廢物過去,朕扒了他們的皮!”
他一口氣說完,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癱在龍椅上。
“行了,擬旨去吧!”
王景弘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應過來,連忙叩頭:“奴婢……奴婢遵旨!”
老朱終究還是妥協了。
但這不是被道理說服的妥協,而是被時勢,被不要命的李魁,硬生生逼出來的妥協!
所以這位從來乾綱獨斷的洪武皇帝,此刻心中該是何等的憋屈和憤怒啊!
……
成都城頭,朱標手中捏著一份剛剛由信使火速送來,抄錄自朝廷最新邸報的文書。
這文書上的內容,正是朱元璋那道最終妥協、宣布大規模開海的詔令。
“好,太好了!”
朱標當時看完都馬上站起來,同時看向遠處,望著城外徐達大營的方向,那里依舊旌旗招展。
但打完軍閥后,近日來卻異常安靜,仿佛那頭猛虎暫時收起了爪牙。
不過,朱標清楚,徐達現在也很鬧心,但這次的改變相當不易。
正如這一刻。
“先生,父皇他終究還是邁出了這一步啊。”
劉伯溫就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后,聞言緩緩撫須,可臉上并無意外之色。
不過呢。
“殿下,你覺得真是陛下想開海而開的嗎?”
朱標聞言都干脆苦澀一笑,他看向京城方向,立馬搖頭。
“不是,雖然密報中沒寫詳細……不過據我所知,父皇前些時日還特意告知兒臣,李師都已被放出。”
“哼,所以陛下是在收買人心,收買殿下您的人心,您、你不否認吧?”
劉伯溫都沒有用您,他也不等朱標回答,在那里就說出了自己的認知。
而且這一刻,已經有了某種打算。
“陛下……他此詔,其實看似雷霆萬鈞,允數省開港,甚至動用了內帑……但您細看其措辭與安排,便可知其中真味。”
朱標轉過身,將文書遞給劉伯溫:“請先生詳解。”
劉伯溫并未接過,而是就著朱標的手,指向文中的關鍵處。
“陛下他雖允數省開港,然其首要,仍是‘漳、泉、明、廣’這四處前朝便有基礎的舊港。”
“殿下再看這詔書中,對福建、浙江新辟港口之選址、規模、投入,語焉不詳,只言‘條件適宜者奏請’,那這‘奏請’二字,便是留下了層層審批,拖延時日的伏筆。”
朱標這次認真看去,倒是點點頭。
劉伯溫就繼續說:“所以殿下您說,陛下之心,是不是仍是求穩?甚至可說是以舊港為主,新港為輔,這試探之意是否明顯?”
朱標表情微變,許久,依舊沉重點頭。
“好!……再者,殿下,大明稅制參照前宋舊例,這看似大方,然前宋市舶司之利,在于其靈活與激勵。”
“陛下卻令戶部‘詳議速奏’,這‘詳議’過程,便是各方勢力角力之時,您說為什么?”
朱標聽得入神,不由馬上回應:“先生是說,父皇雖開了口子,卻仍想牢牢攥住韁繩?”
“正是此理。”
劉伯溫頷首,目光投向東南方向,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些即將興起的港口。
“最后,也是最關鍵處,水師。”
劉伯溫的思維和李魁基本沒有區別。
“陛下允從內帑支銀,看似決心極大。但內帑能有多少積蓄?”
“支撐一支能護衛萬里海疆、肅清倭寇的強大水師,無異于杯水車薪。”
“此詔令下,兵部、工部、沿海衛所,必然為分這筆銀子而爭得頭破血流……最終,恐怕是造幾條顯示皇恩的‘樣板’大艦置于港口,而真正用于巡航、護商的中小型戰船依舊匱乏。”
朱標突然接話。
“所以父皇此舉,名為整飭水師,實則為安撫人心,且將擴軍之責與財政壓力……巧妙地轉嫁給了地方和未來?”
劉伯溫馬上點頭,笑道:“對,所以此番開海是迫于時勢、迫于殿下您這邊先聲奪人的壓力,更是迫于李魁那般可能不要命的死諫,您信嗎?”
“死諫?”
朱標下意識重復,臉上馬上露出苦笑。
“自然相信……所以我父皇其內心深處,對海貿之利仍有疑慮?對海外之患仍存畏懼?”
“李師也必然是死諫才做到了這一步,逼著父皇做到這一步的!”
對,劉伯溫想引導朱標知道的也是這個。
而當下,朱標內心更加復雜了。
原來他父皇的妥協,并非真正的認同,而是一種無奈的退讓。
“那即便如此……”
朱標望向城內那些忙碌的工匠和充滿希望的百姓,語氣堅定起來,“口子既開,便再也堵不回去了。”
“至少,沿海百姓看到了一絲曙光,朝廷的國庫,也總算有了條或許能淌入活水的渠道。”
劉伯溫臉上終于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殿下所言極是,開了就已經比沒開強太多了。”
說話間,劉伯溫從袖中取出一卷早已準備好的文書,遞到朱標面前。
“殿下,這是臣與阿普先生、宋濂等人連日商議,結合我等此前民意議事之結果,擬定的《海事新策十條》。”
朱標接過,展開細看。
只見上面條陳清晰,遠非朝廷詔書那般籠統含糊。
大致就是幾點。
“其一,設海事總局,直屬……殿下麾下,統籌管理一切海貿、造船、水師及沿海民生事宜,避免政出多門,互相掣肘。”
“其二,頒布《航海許可令》,鼓勵民間商賈集資組建船隊,只要符合安全章程、依法納稅,皆可申請‘船引’,憑引出海。”
“其三,于各港口設立‘番語學堂’、‘海事學院’,重金招募乃至從海外引進通曉航海、貿易、造船、乃至異域風土人情的專門人才……”
“其四,稅制采取……”
“其五,水師建設……”
……
十條,條條和朱元璋的東西不同。
這玩意才是真正的開海,分身聯合劉伯溫他們商討,最終真正確立的東西。
朱標鄭重的收下,他點點頭,毫不猶豫的夸贊。
“先生,你們深謀遠慮啊,父皇若要開海……若如此做,那才是開海!”
這就是必然啊。
朱標也望向遠方,目光尤其看向徐達的大營內。
他還想說什么之際……
葉言經過數天思考,最后用李魁確認了一件事。
“老朱啊,你是改不了啦!”
正如此刻,開海事帶來的不僅僅是這最后的結果。
阿普數日前,終究被葉言控制的找了劉伯溫,對方一番話帶來了接下來的變化。
……
劉伯溫是想了許久,最后是突然開口說了一番難以想象的話。
“殿下,你,不!您觀陛下此番作為,臣斗膽問一句,您以為陛下可還是那位能帶領大明走向萬世太平的英主嗎?”
!
朱標渾身猛地一顫,豁然轉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劉伯溫。
這話太過大逆不道,甚至可稱誅心之論!
暗示什么呢?!
“先生!您何出此言?!父皇,父皇他只是一時……”
“一時什么?”
劉伯溫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此刻仿佛卸下了所有君臣身份的束縛,更像是一位面對冥頑不靈晚輩的嚴厲師長。
真正的師長!
“一時固執?一時糊涂?殿下!從一條鞭法推行失措,到李魁死諫海禁,直至今日這迫于形勢,依舊敷衍塞責的開海詔書!”
“臣且問,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是明君所為?”
!!!
朱標想說什么,劉伯溫卻直接毫不留情的指責南邊的老朱。
“開海之利,三歲孩童皆知!前宋舊例斑斑可考,蒙元之利史冊具在!”
“為何滿朝文武,唯有他李魁一人敢以死相爭?為何陛下非要等到官逼民反,太子離京,刀兵四起,顏面掃地之后,才肯勉強開出這京城傳來……李魁嘴中的四碟咸菜般的恩典?”
他逼近朱標,質問他最后一點。
“殿下,老臣倒要問問您,您還在期待什么?”
“期待陛下幡然醒悟?期待他下一道詔書便能痛改前非,將這萬里海疆,將這大明國運,真正托付于活水,而非死水嗎?”
“罪己詔下了嗎?”
朱標被這突然的質問,嚇的得連連后退。
“沒,沒下,可父皇……”
“你還是沒做好心里準備!”
劉伯溫指向腳下,他又講了一個重點。
“殿下,您莫非以為這般好似自立,往后大明永遠太子和皇帝對立嗎?”
“時間一長,天下人,例如川蜀的百姓,沿海的漁民,邊境的將士,還有這天下億萬雙期盼活路的眼睛!”
“他們還有多少時間,等陛下他那不知何時才能到來的‘醒悟’?”
“還是說,你覺得義軍能一直這樣待著,陛下一直將他們真正視為義軍?還是……叛軍!?”
朱標好像懂了,可更加害怕了。
但劉伯溫如同嚴厲師長,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殿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古有唐太宗玄武門之事,雖負悖逆之名,然開創貞觀盛世,澤被蒼生!”
“今日之大明,已至生死存亡之秋,非常之時,更當行非常之事!”
“先生!你,你瘋了!”
朱標一把抓住劉伯溫的手臂,眼睛瞪的很大。
“玄武門……那是骨肉相殘,悖逆人倫!”
“我朱標豈能……豈能行此等之事?!那是我的君父啊!”
“君父?”
劉伯溫反手抓住朱標的手腕!
“當他視天下為私產,當他將億兆黎民視為草芥,當他為了那點可憐的帝王權威,寧愿拖著整個國家走向死路之時!”
“他首先是一個昏聵的暴君,其次才是您的父親!”
“殿下,您此刻的仁慈,就是對天下人的殘忍!”
劉伯溫突然跪地,重重一磕!
任由鮮血流動,也最終死諫朱標。
“請您為了這大明江山,為了天下蒼生,臣愿以死祭旗,您做一個……唐太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