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大白走了，揮一揮衣袖，只留下了一部“劍經(jīng)”——應該是一部吧？總不能給個殘篇。
想什么來什么，正巧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
李青霄自然要把精力放在“劍經(jīng)”上面。
然后李青霄發(fā)現(xiàn)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古往今來的一眾劍道大宗師們，劍仙也好，劍神也罷，抑或是劍圣、劍魔、劍皇、劍帝之流，一旦劍道修為到達一定境界之后，就喜歡玩花活。
或者說，他們劍道已經(jīng)到了一法通萬法皆通的地步，既然劍道上再無進步余地，那就轉(zhuǎn)向別的領域，說不定能起到探幽發(fā)微、拋磚引玉的效果。
有搞心劍的。
比如經(jīng)典的“六滅一念劍”，此劍無形無質(zhì)，關鍵在于信以為真，對于死物，沒有一絲一毫的作用，可是對于活人，卻是大有妙用，只要中劍之人相信自己會被此劍斬殺，那么他便會立時死去，渾身上下卻不留半點傷痕。問題是，似乎不用劍也完全可以做到。
有搞天劍的。
以天為劍，天即是劍，出劍之時，整個蒼穹隨之下垂，仿佛天塌了下來，整個天地都要合攏一線，這已經(jīng)與天仙傳承、地仙傳承的許多神通沒什么兩樣了，硬掛一個劍的名頭。
有搞身劍的。
純粹的煉體，將自身體魄鍛煉成一把絕世神劍，血肉為鋒，然后以自身為劍，使天地御之，無往不利，本質(zhì)上則是走了人仙傳承的路數(shù)，打拳也能打死人，非要搞劍的噱頭。
有搞抽象概念的，直接來一個無劍。
什么手中有劍心中有劍，手中無劍心中無塵，無劍勝有劍，反正就是抽象，只要在概念上更勝一籌，位格上高人一等，辯論天下無敵，就能反過來影響現(xiàn)世，大搞俺尋思之力，唯心到了極致，這是修心之人的劍。
有搞宏大敘事的，號稱天子劍。
裹以四時，制以五行，開以陰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按之無下，揮之無旁，上決浮云，下絕地維。這邊有人虛握一把無形之劍，大喊一聲為了天下蒼生，另一邊天下蒼生也紛紛舉起雙手，人心愿力就匯聚成天子劍。這是儒門之劍，也頗有神仙傳教的味道。
有搞贏學的，天下事不過一劍事，一劍破萬法，劍道就是最厲害的道，直指大道。什么武道、煉體、修仙、修佛、修魔，都不如我們劍道。
有搞身份政治的，只要修煉劍道就是劍修，劍修天生就能越境而戰(zhàn)，劍修天生克制其他傳承，劍修就是爺，劍修就是強，劍修就是高人一等。
有一劍一世界的，本質(zhì)上還是開辟洞天。
還有大搞另類脫褲子放屁，必須破后而立先自廢一身修為，然后才能修成一身劍氣，疑似投名狀和服從性測試。
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李家的“萬華神劍掌”更是典型中的典型，本質(zhì)上也是以掌代劍，跟草木竹石均可為劍一樣，都是比較低端的定義。
李青霄的評價是，一幫魔怔人，練劍不好好練劍，開始搞定義了，不干別的，先定義“什么是劍”。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這也在情理之中。
壟斷到了一定程度之后，通過卡位、造標準、固化市場認知，拿下對某個品類、產(chǎn)品、概念的定義權，再通過定價、授權、生態(tài)主導、行業(yè)話語權等方式，將這個“規(guī)則制定權”轉(zhuǎn)化為商業(yè)收益——是商業(yè)競爭的最高階形式，比拼產(chǎn)品、渠道更核心，本質(zhì)是制定游戲規(guī)則，讓同行跟著自己玩，讓世人按自己的標準認知。
這些劍道高人高啊，本質(zhì)上是在搶奪“劍道”的定義權，誰掌握了這個定義權，后來人就只能按照他這個規(guī)則去修煉，跳不出他的框架，自然也無法超越他，要不怎么說人家是劍道祖師呢，這眼界格局就是不一樣。
什么極于劍、誠于劍、身劍合一，都是狗屁，我們先來定義什么是劍。
只有定義了什么是劍，什么是劍道，我們才能來討論如何修煉劍道。
如此一想，李青霄只覺得豁然開朗。
比如說齊大真人創(chuàng)出了“小殷拳意”，雖然齊大真人本身并非人仙傳承，“小殷拳意”也跟氣血、身神、拳意沒有半點關系，完全靠渾淪氣息催動，但就叫這個名，就要放在一眾人仙拳意的行列之中，這不就是爭奪定義權嗎？
厲害啊。
有了定義權，別說劍道了，什么是人，男人女人，都可以定義嘛。
做題不算什么，出題才算本事。
大掌教為什么高出其他太上議事成員一頭？因為大掌教有設置議題的權力。
國師也算是走到了劍道頂點的人物，雖然不敢說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但是在一眾同時代人物中，沒有比他劍道更高明的，包括齊大掌教、大玄皇帝、姚令等人，所以國師是有資格玩一點花活的，搞一搞定義權。
反正前輩們都飛升了，小輩們還沒成長起來，沒人跟他爭。
不過國師也面臨一個難題，那就是前輩們玩得太狠了，已經(jīng)把各種花活定義都玩得差不多了，留給國師的花活已經(jīng)不多了。
國師再搞那些抽象概念，只能是拾人牙慧，顯不出自己。
于是國師靈機一動，想到了長度。
都說三尺長劍，誰規(guī)定長劍必須是三尺？
比如十分流行的飛劍就沒有三尺。
還有過去十分流行的劍丸，就是一顆小珠子，可是也被歸類到了劍的范疇。
說到底，這都是前輩們發(fā)力了，重新定義了什么是劍。
按照這個思路，六尺就不是劍了？九尺就不是劍了？
那也完全可以是劍嘛。
于是乎，荊楚長劍就誕生了，名為長劍，實為長棍。
國師的“劍經(jīng)”也應運而生，再一次定義了什么是“劍”。
“劍經(jīng)”通篇沒怎么講國師的劍道，而是講了棍法——至于你想學國師的劍道，道門和李家遍地都是，隨便找個李家老頭就能學，沒必要找國師。
國師就想搞點不一樣的。
李青霄不由感嘆，等我發(fā)達了，我也搞一門“劍道”，重新定義什么是劍，誰還敢說我身為一個李家人不懂劍？
雖然我不練劍，但我也可以是劍道大宗師。
……
國師留下的這玩意兒，在劍道界堪稱獨一無二，但是如果在棍道界，它滿大街都是。
——《齊萬妙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