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劉重天皺了皺眉,“實在不行,紀委或者檢察院的人也可以。”
他語速加快了幾分。
“只要可靠,同時有執(zhí)法能力就行?!?/p>
“我可以從省公安廳借調(diào)一些民警來,配合行動?!?/p>
肖北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劉重天等得有些焦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肖市長?”
肖北轉(zhuǎn)過頭,看向他。
眼神里沒什么情緒。
“紀委檢察院,”肖北緩緩開口,“調(diào)十幾二十幾個人,可以?!?/p>
“但大規(guī)模調(diào)動……”
他搖了搖頭。
“也困難?!?/p>
劉重天眉頭皺得更緊。
“為什么?”
“檢察院有檢察長,紀委有紀委書記?!毙け闭f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掂量,“想在他們不知道的情況下調(diào)人……”
他頓了頓。
“絕無可能。”
劉重天沉默了。
他盯著肖北,似乎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幾秒后。
他深吸一口氣,不死心地問:“公安呢?”
“公安人多,相對簡單一點?!?/p>
肖北笑了。
那笑容很冷,帶著一種近乎嘲諷的意味。
“最難的就是公安?!?/p>
他說。
劉重天眼神一凝。
“不管是武警還是公安,”肖北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那都是我們市公安局局長、陳澤副市長的自留地?!?/p>
他盯著劉重天的眼睛。
一字一頓。
“而且……”
“我們一直不對付。”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窗外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透過玻璃,在肖北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想調(diào)他的人,”肖北最后補充,“更是不可能?!?/p>
劉重天聽完,卻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反而……
笑了。
“哦,”劉重天點點頭,語氣輕松,“陳澤啊?!?/p>
肖北眼神動了動。
“如果是他,”劉重天往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那就好辦了。”
肖北眉頭皺了起來。
“什么意思?”
“我找人跟他聯(lián)系就行了?!眲⒅靥煺f得輕描淡寫,“您不用管了?!?/p>
肖北盯著他。
眼神里的疑惑幾乎要溢出來。
劉重天知道肖北在疑惑什么,解釋說:
“據(jù)我們掌握的線索,陳澤并不涉案。同時,據(jù)我掌握的消息,省委這次要追責(zé)的人里,也沒有陳澤?!?/p>
肖北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涌上來。
像是失落。
又像是……警惕。
肖北又問:“你怎么認識他?”
劉重天卻不回答了。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又抽出一支煙,點燃。
煙霧緩緩升起。
在昏暗的光線里,他的臉顯得有些模糊。
“據(jù)我所知,”劉重天吸了一口煙,緩緩?fù)鲁觯霸蹅兪±?,前途最廣闊的年輕干部,就是你和他?!?/p>
肖北瞳孔微微一縮。
他懂了。
劉重天這話,是在暗示。
劉重天覺得,全省目前后臺最硬的,就是自已和他。
肖北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著。
馬走日。
丁金茂。
這是外界普遍認為他的靠山。
那陳澤呢?
他后面是誰?
能讓劉重天這么有底氣,說“找人跟他聯(lián)系就行了”?
劉重天看著肖北的表情,笑了笑。
他沒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而是重新拿起那個檔案袋,往前推了推。
“肖市長,”他的語氣變得嚴肅,“地方安排好,我明天就帶人進駐?!?/p>
“至于人手……”
劉重天頓了頓。
“您不用操心?!?/p>
“我會處理。”
......
凌晨三點,玄商市水利局家屬院一片死寂。
三輛黑色轎車沒有開燈,像幽靈一樣滑進院子,停在最里面那棟樓前。
劉重天推門下車,深灰色夾克在昏暗的路燈下幾乎融進夜色。他抬頭看了看三樓那扇窗戶,窗簾緊閉。
他身后,七八個穿著便裝但動作干練的年輕人迅速下車,無聲地圍攏過來。這些都是他從省里帶來的核心辦案人員。
“確認人在家?”劉重天聲音很低。
“在。燈熄了四個小時,沒見出來?!迸赃呉蝗嘶卮稹?/p>
劉重天點點頭,從公文包里抽出兩份文件。借著車內(nèi)閱讀燈的光,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幾行字——“李東升”、“王玉閣”、“雙規(guī)”。
他合上文件,抬了抬手。
“行動?!?/p>
兩個字,干脆利落。
兩個人高馬大的辦案人員率先上樓,腳步放得很輕,但速度極快。劉重天跟在后面,步子很穩(wěn)。
三樓,左手邊那戶。
辦案人員抬手敲門。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誰???”里面?zhèn)鱽硪粋€中年女人帶著睡意的、不耐煩的聲音。
“物業(yè),樓下漏水,檢查一下管道。”辦案人員語氣平常。
里面響起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門鎖轉(zhuǎn)動。
門剛開了一條縫,外面的人猛地發(fā)力。
門被徹底撞開。
王玉閣穿著睡衣,頭發(fā)散亂,還沒來得及驚叫,
兩名女辦案人員已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她的胳膊。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涌進來的陌生人,臉上瞬間沒了血色。
“你們……你們干什么?!”她聲音尖利起來,開始掙扎,“老李!老李!!”
臥室門開了。
李東升披著外套走出來。他顯然醒得更快,或者說根本就沒睡沉??吹娇蛷d里的情景,他腳步頓住了。
臉色在昏暗的客廳燈光下,迅速灰敗下去。
他沒有喊,沒有鬧,甚至沒有質(zhì)問。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劉重天從人群后面走出來。
四目相對。
劉重天臉上沒什么表情,他走到李東升面前,展開那份文件。
“李東升同志?!眲⒅靥斓穆曇粼诎察o的客廳里清晰無比,“經(jīng)江北省委批準,省紀委決定,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立案審查。現(xiàn)依據(jù)規(guī)定,對你采取‘雙規(guī)’措施。請你配合?!?/p>
李東升的目光落在文件上,落在那鮮紅的印章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緩緩抬起手,接過文件。手指有些抖,但很快穩(wěn)住了。
他低下頭,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看得很慢。
客廳里只有王玉閣壓抑不住的嘶吼和掙扎聲,還有辦案人員輕微的腳步聲
她依舊在奮力扭動身子,對著女辦案人員呵斥:
“放開我!你們沒有資格抓我!我丈夫是局長,你們這樣做是違法的!”
終于,李東升抬起頭。他臉上那種慣常的、帶著政治智慧的沉穩(wěn)徹底消失了,只剩下疲憊,深不見底的疲憊。眼窩深陷,胡子拉碴,一夜之間好像老了十歲。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很輕地嘆了口氣。
“我……換身衣服?!彼f,聲音沙啞。
“可以?!眲⒅靥禳c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