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沒回答。
他夾著煙,走到那扇厚重的實木門前,看著門上那塊锃亮的銅牌。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彈了彈那銅牌。
“叮?!?/p>
一聲輕響,在空曠的走廊里,蕩出很遠。
肖北轉過身,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走?!?/p>
兩人一前一后,腳步聲再次響起,朝著來時的方向,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陰影里。
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縫下,光還亮著。
只是那光,看起來,好像沒那么刺眼了。
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又亮,像一雙雙疲憊的眼睛。
陳平安站在電梯口,看著數字一層層跳下來。電梯門開,里面空無一人,只有不銹鋼墻壁映出他模糊的、帶著血絲的臉。
他走進去,按了一樓。
電梯下行,輕微的失重感讓他胃里有點翻騰。他閉上眼,腦海里閃過剛才王正富被架走時那張扭曲的臉,還有最后那句嘶吼。
玄商的天,塌不下來?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冷硬的笑,這次不僅玄商的天要塌,恐怕連省里,都得大震蕩。
電梯門開,冷風灌進來。院子里停著幾輛車,沒開警燈,黑黢黢的,像幾頭蟄伏的獸。他徑直走向黑色轎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驅車駛出市政府大院,直奔市紀委大樓。
專案組辦公室的燈亮得刺眼,林雨坐在辦公桌后,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面前攤著一疊文件。聽到推門聲,他抬眼看來:“完事了?”
陳平安點點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辦公室里彌漫著紙張油墨和淡淡的煙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權力的肅殺氣。
“省里那邊,金茂書記和馬書記都安排好了?!绷钟昴罅四竺夹?,聲音壓得很低,“手續齊全,人我們也帶了,但……畢竟是省里?!?/p>
他沒說下去,但陳平安懂。
抓市里的干部,是雷霆萬鈞。抓省里的,就得講究個分寸火候。那地方,水太深,隨便一塊石頭砸下去,濺起的可能都是滔天巨浪。
“名單確認了?”陳平安問。
“確認了?!绷钟陱某閷侠锩鲆粡堈郫B的紙,推到陳平安面前,“馬書記說了,按計劃來,一個都不能漏?!?/p>
他的目光在最后一個名字上停留了幾秒。
“這位……”他頓了頓,“動靜會不會太大?”
林雨笑了:“馬書記說了,蒼蠅老虎一起打。”
兩人簡單敲定了行動細節,驅車趕往省城,車子駛上高速,兩旁的景物飛速后退,融進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遠處省城的燈火連成一片,浮在半空,像一片虛幻的海市蜃樓。
兩個小時后,車子駛入省城。
凌晨的街道空曠冷清,只有環衛工人的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車子沒有去省委大院,也沒有去省政府,而是拐進了一條不起眼的小路,停在一棟灰撲撲的六層老樓前。
這里是省紀委的一處辦案點,不掛牌,不起眼,但里面燈火通明。
陳平安和林雨下車,早有人等在門口。
是個年輕人,三十歲上下,穿著普通的夾克衫,寸頭,眼睛很亮。見兩人走來,他上前一步,抬手與林雨、陳平安分別握了握,聲音簡潔:“來了。”
沒再多說,轉身引著他們往里走。
走廊狹窄,墻皮有些剝落,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味。年輕人腳步很輕,走在前面,背影挺直,像一根繃緊的弦。
陳平安多看了他兩眼。
這年輕人身上有種特別的氣質,不是紀委干部常見的嚴肅刻板,也不是林雨那種久經沙場的沉穩老辣,而是一種……冷。
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出則已,出必見血。
他們上了三樓,進了一間會議室。里面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省紀委的精干力量,見到林雨進來,紛紛起身。
“都坐?!绷钟陻[擺手,走到會議桌首位,“情況緊急,長話短說。行動方案馬書記已經批了,現在分一下工?!?/p>
他看向陳平安:“平安,你帶一隊,負責第一個和第二個目標。我帶另一隊,負責第三個。最后那個,我們一起去?!?/p>
陳平安點頭。
“記住,”林雨環視一圈,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動作要快,手續要全,態度要硬。遇到抵抗,直接亮文件,不行就強制帶離。今晚,省城不能亂,但該抓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明白!”
眾人低聲應道,聲音里壓著一股狠勁。
散會后,陳平安帶著他的人往外走,那個寸頭年輕人跟在他身后,依舊沉默。
車隊再次出發,兵分兩路,像兩把尖刀,插向省城沉睡的腹地。
……
省發改委家屬院,三號樓。那是省發改委黨組書記,主任劉國棟的家。
凌晨三點,整棟樓都陷在沉睡里,只有樓道的聲控燈在腳步聲中忽明忽暗。
陳平安帶著三人走到劉國棟家門口,身旁的寸頭年輕人抬手,輕叩三下門板,節奏沉穩。
屋里沒有動靜,再叩三下,門內終于傳來拖鞋擦地的聲音,伴隨著警惕的問話:“誰???”
“省紀委,配合調查。”陳平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門內的動靜頓了幾秒,緊接著是慌亂的腳步聲,陳平安抬手看表,不過片刻,防盜門被拉開一條縫,劉國棟探出頭,睡眼惺忪的臉上帶著慌亂,看到門口站著的幾人,臉色瞬間煞白。
“劉國棟同志,”陳平安上前一步,亮出立案審查調查通知書和工作證,“經省委批準,省紀委決定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立案審查調查,并采取留置措施。請你配合。”
劉國棟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份文件,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他腿一軟,差點跪倒,被旁邊兩名工作人員架住,全程沒有掙扎,沒有喊叫。
工作人員扶著他換好衣服,他自始至終,只回頭看了一眼臥室方向,門縫里,妻子驚恐的臉一閃而過。
一行人走出家門,樓道的聲控燈隨腳步亮起,又在身后熄滅。
陳平安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三點十七分。
第一把刀,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