瞣寒風卷過空曠的家屬院門口，刮起地上的薄雪，更添幾分蕭索。
若是蘇月棠在這里，一定能認出，站在不遠處的男人正是本應該在黑省邊境農場接受勞動改造的徐學軍。
他的面容被黑省的風霜吹得更加成熟，眼鏡后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沈同志，好久不見。”
“徐，徐學軍？”
沈思敏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驚愕，“你怎么會在這里？你不是應該在……”
后面的話她沒有說出口，眼中卻閃過一抹懷疑和警惕。
沈家剛倒，任何不同尋常的事情都讓她本能地繃緊神經。
徐學軍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應，臉上沒有半分慌亂，反而露出一抹苦澀卻坦然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從懷里掏出一個折疊整齊的紙張，小心翼翼地展開，遞到沈思敏面前。
“沈同志，你別誤會，我不是偷跑出來的。”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幾分緊繃和局促，
“我在農場的時候，協助當地發(fā)現并阻止了一次越境事件，立了功。上面核實后，給我減免了剩余的刑期，允許我提前結束改造了。這是農場和當地公安出具的證明信和介紹信，上面寫得很清楚。”
沈思敏的目光迅速掃過那張紙。
紙張粗糙，但上面的公章和措辭嚴謹的官方語句做不得假。
她抬起頭，看著徐學軍那雙帶著些許疲憊卻無比坦誠的眼睛，不禁赧然：
“對不起，徐同志，我，我不是懷疑你。”
她連忙解釋，語氣緩和下來，帶著歉意：
“只是太突然了，我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你，而且是在這個時候……我只是很驚訝，你怎么會來京城？”
見她態(tài)度軟化，徐學軍也松了口氣，將證明信仔細收好，語氣自然了些：
“沒關系，突然看到我，你驚訝也是正常的。我是來京城探親的，我老家那邊已經沒有親人了，只有這邊還有個大伯。他年紀大了身體不太好，我正好來照顧他。”
聞言，沈思敏想到沈家如今的情況，不由得有些唏噓，有親人可投奔已經很難得了。
“那你怎么來了這兒？”
“我剛安置下來，就聽說了一些沈家的事，想著畢竟認識一場，無論如何也該來看看你。”
徐學軍的解釋合情合理，眼神懇切，打消了沈思敏最后一點疑慮。
她輕輕嘆了口氣：
“謝謝你還能來看我。不過，你來得可能不太巧，我很快就要離開京城了，以后大概也不會回來了。這恐怕，也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了。”
徐學軍臉上立刻露出驚訝與遺憾的神色：“這么快就要走？去哪里？”
“西北。”
沈思敏言簡意賅，并不想多談。
徐學軍沉默了一下，像是為了沖淡這有些沉重的氣氛，努力揚起一個笑容，語氣也變得輕快了些：
“那不如，讓我請你吃頓飯吧，就當是給你餞行。”
沈思敏看著他誠懇的樣子，想起在黑省時，就是眼前這個人曾在地動山搖的危急時刻，毫不猶豫地拉了她一把，還帶著她躲在了安全的地方等到了救援。
那份恩情，她一直記著。
“不，該我請你。”
沈思敏搖搖頭，語氣認真起來，
“在黑省，是你救了我，我一直沒機會好好謝謝你。這頓飯，必須我來請，就當是感謝你之前的救命之恩。”
徐學軍似乎還想推辭，沈思敏卻已下了決心：“走吧，你想吃什么？別跟我客氣。”
徐學軍撓了撓頭，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游移了一下，帶著點靦腆和期待說道：
“其實，我也不知道。就是常聽人說，京城的烤鴨是一絕，從來沒嘗過，不知道……”
他話沒說完，沈思敏就爽快地點頭：
“烤鴨？好，就吃烤鴨。”
與此同時，京城另一條繁華的街道上，蘇月棠正與大嫂姜如雪并肩走著。
年節(jié)未過，街上依舊洋溢著喜慶氣氛。
姜如雪挽著蘇月棠的胳膊，幾次欲言又止，終于在一個街角停下腳步，拉著她走到人稍少些的路邊，臉上帶著滿滿的歉意和不安。
“棠棠，我，我想跟你道個歉。”
姜如雪的聲音溫柔卻充滿自責，
“除夕那天晚上，我不該提起孩子的事，讓你難過了。我真的不知道小琛他早年執(zhí)行任務，受過那么重的傷……媽后來才悄悄告訴我原委。”
“知道后，我這心里一直很后悔。前些日子看你一直忙得腳不沾地，也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說，今天正好，大嫂鄭重跟你賠個不是，你別往心里去。”
蘇月棠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葉彥琛竟為了減輕她的壓力，給自己編造出了一個莫須有的傷勢，把不生孩子的責任完全攬到了自己身上。
一時間，蘇月棠的心中既是溫暖又是酸澀，為了葉彥琛的維護，也為了家人的這份體貼與歉意。
她連忙反握住姜如雪的手，眼神真誠而柔和：
“大嫂，你快別這么說。我從來沒往心里去，真的。你和媽、還有家里人的關心，我都明白。我和彥琛的事……我們自己有打算，現在這樣挺好的。你們千萬別為我們擔心，更不用自責。”
見她語氣懇切，表情毫無芥蒂，姜如雪懸了許久的心這才真正放下，眼中滿是欣慰和喜愛：
“棠棠，你能這么想，我就放心了。咱們是一家人，以后有什么難處，一定要跟家里說。”
兩人相視一笑，之前那點微妙的隔閡徹底消散，氛圍變得格外融洽。
姜如雪心情舒暢，拉著蘇月棠繼續(xù)逛，眼看著快到飯點，便興致勃勃地提議：
“對了，你來京城后還沒吃過烤鴨吧，今天我請客，帶你嘗嘗正宗的京城烤鴨！”
烤鴨店里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
沈思敏和徐學軍坐在一個靠窗的相對安靜的位置。
烤鴨還沒上來，徐學軍拿起茶壺給沈思敏倒了杯水。
“先喝點熱水暖暖，這天兒還挺冷。”
他笑著，眼神不經意地掃過四周。
沈思敏不疑有他，道了聲謝，端起茶杯喝了幾口。
然而，沒過多久，她突然感覺有些頭暈，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模糊，徐學軍那張帶著關切笑容的臉也變得扭曲起來。
“我，我有點不舒服……”
她扶著額頭，想站起來，卻渾身無力。
徐學軍立刻站起身，一臉焦急地湊過來，十分自然地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附近幾桌人聽到：
“小妹，你沒事吧？別怕，正好大哥也來了，我們這就帶你去醫(yī)院！”
大哥？
她哪有什么大哥？
沈思敏察覺到了不對，想要開口求救，卻已經沒了力氣，只能任由徐學軍和一個陌生男人半扶半抱地帶著她朝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