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有被忤逆的震怒,有顏面盡失的狼狽,有對華藍玉的心疼不舍,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被眼前這個女兒的決絕所帶來的陌生與驚懼。
他以為他掌控著一切,卻發現,他從未真正看懂過這個自幼養在深宮,如同一株無聲野草般的女兒。
今日,這株野草,長成了參天大樹,枝椏堅硬,根系深扎,甚至動搖了他這棵“參天大樹”的根基。
華玉安迎著他的目光,眼神平靜無波。
她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之事,遠未結束。
所謂的“圣裁”,所謂的“還她清白”,不過是父皇在鐵證如山、朝臣在側的壓力之下,為保全帝王顏面與皇家體面,做出的最無奈、也是最正確的選擇。
這不是出于父愛,不是出于愧疚,僅僅是權衡利弊后的政治決斷。
他罰了華藍玉,禁足、沒收家產、昭告全城……看似嚴厲,卻終究留了她一條性命,保住了她公主的尊榮。可綠衣呢?綠藥呢?那個為了維護她,死在杖下的鮮活生命,誰來還?
她額上的傷疤,心口的血洞,那些在無數個日夜里獨自舔舐的屈辱與痛苦,又豈是區區一紙詔書能夠抹平的?
父皇的心,依舊是偏的。
今日被迫懲處了心愛的養女,這份遷怒,這份怨恨,日后只會變本加厲地報應在她的身上。
前路,依舊是刀山火海,步步荊棘。
但……
華玉安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從肅帝身上移開,余光輕輕掃過身側那道如青松般挺立的身影。
掌心里的那方帕子,溫度依舊。
她忽然覺得,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里,似乎……也不是那么絕望了。
至少,有人愿意在她將傾之時,扶她一把。
至少,有人愿意在她孤立無援之時,遞上一份無可辯駁的鐵證。
至少,她看清了所有人的真面目,也終于下定決心,斬斷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這一次,她不再是為了一個男人的愛而卑微乞求,不再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父愛而委曲求全。
她為的,是自己。
是慘死的綠衣綠藥。
是含冤而去的母親。
她要討回的,不僅僅是公道。
更是尊嚴。
想到這里,華玉安攥著帕子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她挺直了脊背,那因久跪而搖晃的身體,在這一刻站得筆直,仿佛任何風雨都再也無法將其壓垮。
她對著御座上的肅帝,最后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動作一絲不茍,卻疏離得像是對待一個陌生人。
“兒臣告退。”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她緩緩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她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金鑾殿的地面光潔如鏡,倒映出她纖細卻決絕的背影。
晏少卿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欣賞。
他隨后也躬身行禮,“陛下,若無他事,臣也告退了。”
肅帝疲憊地揮了揮手,沒有說話。
晏少卿轉身,跟隨著華玉安的腳步,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大殿。
金色的陽光從殿外潑灑進來,將兩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極長,極長……
而龍椅之上,肅帝獨自一人,枯坐在那片巨大的、冰冷的陰影里,久久未動。
他知道,從今天起,有些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
臘月的風,是淬了冰的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鵝毛般的大雪下了整整一日一夜,將巍峨的宮城盡數染成一片刺目的慘白。
朱紅的宮墻,金黃的琉璃瓦,平日里的富麗堂皇,此刻都被這無邊無際的白覆蓋,透著一股蕭索與死寂。
瑤華宮內,更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殿門緊閉,將風雪與喧囂隔絕在外,卻隔不斷那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上好的龍涎香混著數十種珍稀藥材熬煮的氣息,非但沒有帶來半點安寧,反而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殿內所有人都籠罩在一種瀕臨窒息的絕望里。
明晃晃的燭火將內殿照得如同白晝,卻驅不散角落里的陰影。
一群太醫跪在地上,為首的張院判額上冷汗涔涔,連頭都不敢抬。
而在他們面前,那個往日里風光無限、人人稱羨的燕國公世子,此刻卻早已沒了半分世家公子的從容。
燕城一身錦衣華服早已皺得不成樣子,俊朗的面容上滿是憔悴,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一雙眼睛里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他就守在那張雕花沉香木大床邊,死死地盯著床上那個氣若游絲的人兒。
華藍玉靜靜地躺著,若不是胸口還有一絲微弱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
她那張總是帶著天真嬌憨笑意的臉蛋,此刻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干裂,毫無血色。
曾經靈動的雙眸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灰敗的陰影。
她病了,病得很重。
自從那日被從金鑾殿上拖出去后,她回來便發起了高燒,日夜說胡話,夢里全是華玉安那張冷漠平靜的臉,和那一句冰冷的“兒臣”。
高燒退后,她便一病不起,水米不進,一天比一天虛弱,仿佛生命力正被一點點抽干。
“為什么?!為什么還沒好?!”
燕城猛地回頭,一把揪住張院判的衣領,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你們不是號稱御醫嗎?全天下最好的藥材都堆在了這里,為什么她還是這個樣子?說話!!”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張院-判被他拽得一個踉蹌,戰戰兢兢地回道:“世……世子息怒!藍玉公主這病……這病非藥石可醫啊!”
“放屁!”燕城雙目赤紅,狀若瘋癲,“什么叫藥石可醫?!她是受了風寒?還是中了毒?你們連病根都找不出來,算什么太醫!”
“世子!”張院判苦著臉,幾乎要哭出來,“公主殿下……她是心病啊!那日金鑾殿上受了驚嚇和屈辱,一口氣堵在胸口,郁結于心,傷了根本。這……這是心火耗盡了元神,除非……除非公主自己有求生的意志,否則,否則神仙難救啊!”
“心病?”
燕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松開手,踉蹌著后退兩步,喃喃自語:“心病……怎么會是心病……”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徹骨的恨意,那恨意如同實質,幾乎要將整個宮殿點燃。
“是她!是華玉安!”
他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一定是她搞的鬼!她怎么可能就這么算了?她肯定用了什么陰邪的法子,什么巫蠱之術!對!一定是這樣!”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張院判,“去查!給本世子去查!查她宮里,查她身邊所有的人!她一定藏了什么東西!快去!”
張院判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首:“世子,萬萬不可啊!玉安公主如今……今非昔比。那日之后,陛下雖未明說,但宮里上下誰還敢輕易招惹她?沒有陛下的旨意,擅闖公主寢宮,那是死罪啊!”
“我管不了那么多!”燕城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炭盆,火星四濺,燙得幾個小太監驚叫著躲開,“她要是活不了,華玉安也別想活!”
他眼中的瘋狂讓所有人心驚膽戰。
這個曾經深愛著華玉安,失憶后又將她棄如敝履的男人,如今為了另一個女人,徹底變成了一頭失控的野獸。
他只知道,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寶快要碎了。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華玉安。
他忘了,是他親手將華玉安推入了深淵。
他忘了,是他為了退婚,將她生母的丑聞傳得人盡皆知。
他忘了,是他一怒之下,用青銅鍋砸破了她的頭。
他只記得金鑾殿上,華玉安那雙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的眼睛,和華藍玉被拖出去時那絕望凄厲的哭喊。
在他心里,華玉安的平靜就是最大的挑釁,是勝利者的炫耀。
而華藍玉的眼淚,則是世間最深的痛楚。
“燕城。”一個聲音從殿外傳來,燕城的好友梨苑匆匆趕來,一把拉住他,“你冷靜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讓我怎么冷靜?!”燕城甩開他的手,指著床上的華藍玉,聲音里帶著一絲崩潰的哭腔,“你看看她!你看看她都成什么樣了!她快要死了!你懂嗎?”
梨苑看著床上的人,也是心頭一沉,但他還是強迫自己保持理智:“我懂!可你在這里發瘋有什么用?張院判說的是心病!你就算把華玉安抓來千刀萬剮,藍玉公主就能好起來嗎?”
“那也得讓她付出代價!”燕城恨聲道,“是她毀了玉兒!是她毀了一切!”
“代價?”梨苑苦笑一聲,壓低了聲音,“你拿什么讓她付出代價?用你燕國公世子的身份?別傻了,燕城。你還沒看明白嗎?現在的華玉安,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任你搓圓捏扁的華玉安了。”
“她手握你為了退婚散播謠言的把柄,有肅帝‘誤會一場’的親口定論,金鑾殿上,她更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和皇室劃清了界限。她現在是一個‘受害者’,一個被皇室虧欠的‘功臣之女’。你現在動她,就是跟陛下作對,跟朝堂輿論作對!”
這一字一句,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燕城的怒火之上。
是啊,他能怎么樣呢?
去陛下那里告狀?
告華玉安害了華藍玉?
證據呢?
所有太醫都說是心病。
私下里動手?
如今的華玉安深居簡出,身邊有晏少卿暗中遞過去的人手護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對那個曾經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束手無策。
這種無力感,比刀割還要難受。
“呵……”燕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宮殿里顯得格外詭異和凄涼,“束手無策……我竟然會對她束手無策……”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走到床邊,俯下身,用指腹輕輕摩挲著華藍玉冰冷的臉頰。
他的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一件絕世珍寶,眼中的瘋狂卻愈發濃烈。
“玉兒,你聽著。”他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地低語,“你不會有事的。等你好起來,我帶你離開這里,去江南,去塞外,去哪里都好。”
“至于她……”
風雪,仍在繼續。
這場席卷了整個京城的寒冬,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