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白啟明拿著筷子僵在半空，那張剛才還指點江山的臉此刻寫滿了懵逼。
“這……這也太……”
許哲忍不住笑出聲，放下筷子給自己倒了杯茶。
“白叔，這叫搶席，你看那大媽，塑料袋都備好了，沒直接上手抓已經是給咱們面子了。”
03年的物資雖然不像九十年代那么匱乏，但這年頭老百姓肚子里油水還是少，吃席那就是打仗，手快有手慢無。
白啟明看著空盤子，苦笑著搖搖頭。
“得，想我白啟明在生意場上搶地皮沒輸過，今天在酒桌上栽了跟頭，等下一個菜，我非得……”
話音未落，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鑼響。
當——！
這一聲太突兀，硬生生把滿堂的嗩吶聲都壓了下去。
原本熱鬧的婚禮現場瞬間安靜，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只見幾個肥頭大耳、滿臉橫肉的男人大步走了進來。
領頭那個光頭脖子上掛著手指粗的金鏈子，手里提著一面銅鑼，一邊走一邊用力敲。
當！當！當！
“劉二！給老子滾出來！”
光頭一聲暴喝，滿臉喜氣的新郎官剛端著酒杯出來敬酒，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新郎穿著不合身的西裝，哆哆嗦嗦地迎上去，手里還捏著那杯灑了一半的酒。
“強……強哥，您怎么來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能不能……”
“大喜？我看是大悲！”
光頭一口唾沫吐在地上，銅鑼差點懟到新郎臉上。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結婚有錢擺這么多桌酒席，沒錢還老子的賬？”
“三萬塊！今天少一分，這婚你就別想結！”
三萬塊！
大堂里一片嘩然。
新郎干什么了，竟然年紀輕輕就欠了三萬？！
“這這這……哪里有在新婚之夜找上門來要錢的啊！”
新郎的父母此時也沖了過來，老兩口滿臉通紅，羞憤欲死，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新郎劉二撲通一聲就要跪下，卻被光頭一把揪住領子提了起來。
“強哥！求求你！讓我這一關過去，等酒席散了，我拿禮金還你！”
“禮金肯定夠還賬了，求你別當著親戚朋友的面給我難堪……”
“少跟老子來這套！”
光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筷亂跳。
“剛才門口那老頭記賬我都聽見了，大部分都是隨禮二十五十的窮鬼，你能收幾個錢？”
“你們包酒席的錢還沒結賬吧？加上你們剛收的禮金，現在全部給老子！不然老子把你這戲臺子拆了！”
“強哥不要啊！”
劉二雙腿一軟，表情如喪考批。
兩邊的親戚面面相覷，面對幾個彪形大漢，誰也不敢出頭。
女方那邊的親戚更是臉色鐵青。
新娘子坐在主桌，紅蓋頭雖然掀了，但此時那張妝容精致的臉已經哭花了，死死咬著嘴唇。
許哲捏著茶杯，眼神玩味。
“有意思。”
白啟明也不餓了，翹起二郎腿，一副看大戲的模樣。
“這瓜真有意思，一般哪里有新婚之日上門要債的，看來這債主要不就是為人太過強悍，要么就是這新郎家太不會做人了，債主故意給難堪啊！”
許哲笑了笑，“是有意思……哎，白叔，菜上來了，快搶菜！”
白啟明連忙轉頭，一筷子夾了個紅燒雞腿。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新郎馬上就要崩潰的時候。
門口又是一陣騷動。
這次沒有人敲鑼，但帶來的震撼比敲鑼還要大十倍。
來的是一個女人。
一個穿著潔白婚紗，卻頭發凌亂、滿臉淚痕的女人沖了進來。
她手里沒有捧花，只有一張揉得皺皺巴巴的化驗單。
原本就死寂的大堂，此刻更是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個女人和臺上的新娘之間來回打轉。
那女人無視了兇神惡煞的討債光頭，瘋了一樣沖到新郎面前，揚起手中的化驗單狠狠甩在他臉上。
“劉二！你個沒良心的王八蛋！你跟我說去外地打工賺錢娶我，結果拿著我的錢在這里娶別的女人？”
她歇斯底里地吼叫著，指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懷了你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了！”
“我靠！”
“精彩！當真是精彩！”
許哲和白啟明對視一眼，兩人的眼里全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恰逢服務員端上來一道硬菜——紅燒大肘子。
白啟明眼疾手快，一筷子夾起那顫巍巍、油汪汪的肥皮，嘴里還不忘沖旁邊喊了一聲。
“大妹子！給這兒來一碗米飯！要冒尖的！”
這場面，就著大肘子看，比什么下飯劇都帶勁。
大堂中央已經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新郎劉二的父母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強哥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求爺爺告奶奶地希望能寬限幾天。
另一邊，新娘家的人氣得渾身發抖，那是真的“氣死”了！
幾個舅舅姨媽像是護崽的老母雞，沖上去對著那個挺著肚子的前女友就是一頓推搡。
“哪來的野狐貍精！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滾出去！”
“我侄女兒是劉二上門提親，現在正式擺了酒席結婚的，你個二奶怎么好意思上來攪黃別人婚禮……”
“啊啊啊！我肚子里可是有劉二孩子的，你們敢動我，我告你們全家！”
那前女友也不是省油的燈，仗著肚子里有免死金牌，往地上一躺就開始撒潑打滾，嚎叫聲比嗩吶還凄厲。
周圍的賓客們有的上去拉架，有的在旁邊指指點點，嘴里的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
最絕的是后廚的大師傅，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樣，手里的大勺顛得飛起。
一道道熱氣騰騰的菜愣是沒斷過，好像天塌下來也不能耽誤大伙兒吃席。
許哲往嘴里塞了一塊酥爛的牛肉，含混不清地感嘆。
“白叔，這種原生態的倫理大戲，以后可是看一場少一場嘍。”
說著，他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了攝像頭功能。
鏡頭里，劉二一臉死灰，新娘滿面寒霜，強哥兇神惡煞，構圖堪稱完美！
“錄下來，晚上回去給婉君看看，這素材夠我們倆蛐蛐一整宿的。”
白啟明扒了一大口米飯，豎起大拇指。
“還得是你，這叫一個懂得生活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