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云窈又對(duì)著蘇見月，語氣無奈又帶著刻薄的暗示：“下人不懂事，蘇夫人別見怪。不過……也難怪下人誤會(huì)。蘇夫人畢竟出身鄉(xiāng)野，有些規(guī)矩可能不懂。”
“既已嫁為人婦，就該安守本分，相夫教子。景玨哥哥那樣的人物，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肖想的。”
“攀高枝的心思，我勸夫人還是歇了吧，免得最后偷雞不成蝕把米，壞了裴大哥的名聲，自己也落個(gè)不守婦道的罵名，那可就難看了。”
蘇見月聽著這番指桑罵槐、顛倒黑白的話，心中怒火翻騰，臉上卻反而露出一絲極淡的冷笑。
她輕輕撫過紅腫的臉頰，目光清亮而銳利地直視杜云窈。
“杜小姐，”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您說的那些話，妾身愚鈍，聽不太明白。”
“妾身只知道，我是裴長安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裴相爺正經(jīng)的表弟媳，是這裴府登記在冊(cè)的女眷！”
“妾身若有任何行差踏錯(cuò)、不守婦道之處，自有裴家的老夫人、大人來管教，教訓(xùn)！”
“還輪不到杜尚書府上的千金，來越俎代庖，替裴府執(zhí)行家法吧？”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fā)沉靜卻帶著鋒芒：“若杜小姐當(dāng)真對(duì)妾身有何不滿，或是認(rèn)為妾身冒犯了您，大可直接去稟明老夫人，請(qǐng)老夫人定奪。若無其他事，妾身告退。”
說完，她不再看杜云窈那瞬間變得鐵青扭曲的臉，挺直脊背，轉(zhuǎn)身離去。
杜云窈死死盯著她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這個(gè)賤人！竟敢如此頂撞她！還搬出裴家來壓她！好！很好！蘇見月，走著瞧！
蘇見月頂著臉上隱隱作痛的巴掌印和額角未愈的傷痕，帶著一身的疲憊與冷意回到西苑。
剛踏進(jìn)院子，就聽到正房里傳來夏氏拔高的、滿是心疼的嗓音：
“哎呦我的兒啊！快讓娘看看！這才幾天沒回家，怎么就瘦了這么多？瞧瞧這下巴都尖了！宮里那些差事是不是特別辛苦？那些貴人是不是為難你了？真是造孽哦！”
蘇見月腳步一頓，幾乎要?dú)庑α恕?/p>
瘦了？下巴尖了？
她方才在馬車?yán)锟吹梅置鳎衢L安面色紅潤，甚至下頜線都比離府前圓潤了些許，顯然是這幾日養(yǎng)得極好。
這夏氏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真是日益精進(jìn)。
她懶得進(jìn)去附和這虛偽的母子情深，轉(zhuǎn)身就想回自己偏房。
誰知夏氏眼尖，已經(jīng)看到了門外的她，立刻揚(yáng)聲道：“站在外面當(dāng)木頭樁子呢？沒看見長安回來了？還不快去灶房！把那只老母雞燉了，再多炒幾個(gè)好菜！我兒辛苦了這么多天，得好好補(bǔ)補(bǔ)！”
蘇見月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
她此刻不想與夏氏多做糾纏，默不作聲地轉(zhuǎn)身走向廚房。
額角的傷口在油煙熏蒸下隱隱作痛，臉上的巴掌印也還留著紅痕。
飯菜上桌，倒是頗為豐盛。
夏氏一個(gè)勁兒地給裴長安夾菜，仿佛他餓了幾輩子。
裴長安似乎也有些心虛，埋頭吃飯，不太敢看蘇見月。
吃了一會(huì)兒，夏氏眼珠子一轉(zhuǎn)，用筷子敲了敲碗邊，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慈母商議大事的架勢(shì)：“長安啊，如今你也是朝廷命官了，深得皇上重用，前途無量。這家里的門楣，也該提一提了。”
裴長安不明所以地抬頭：“母親的意思是？”
夏氏得意地瞥了一眼安靜吃飯的蘇見月，聲音拔高了幾分：“意思就是，你該納一房貴妾了！你看蘇氏，出身低微，還帶個(gè)拖油瓶，能幫襯你什么？”
“如今你身份不同了，身邊得有個(gè)世家出身的貴女，這才配得上你的身份！以后在官場上，岳家也能幫襯你不是？”
她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世家小姐進(jìn)門帶來的無限風(fēng)光：“娘這幾天都打聽好了！吏部張侍郎家的嫡次女，今年剛及笄，聽說模樣好性子也好！”
“還有光祿寺李少卿家的嫡長女，雖然年紀(jì)稍長兩歲，但更懂得體貼人！”
“兒啊，你看看喜歡哪個(gè)？娘豁出這張老臉，去請(qǐng)媒人說道說道！”
蘇見月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
她簡直要被夏氏這番異想天開的話給驚呆了！
吏部侍郎？光祿寺少卿？那可都是正經(jīng)的四五品京官！
他們的嫡女，哪怕只是次女，那也是正經(jīng)的世家小姐，怎么可能給人做妾？更何況是給一個(gè)剛剛踏入官場、毫無根基的七品小翰林做妾？
這夏氏莫不是失心瘋了？
裴長安也被母親這番大膽的提議嚇了一跳，差點(diǎn)被飯噎住，連忙咳嗽起來，臉色漲得通紅。
夏氏還在那里滔滔不絕：“等貴妾進(jìn)了門，生了兒子，就讓蘇氏下堂，抬貴妾為正妻，那才是我們裴家正兒八經(jīng)的嫡孫！到時(shí)候……”
“母親！”
蘇見月實(shí)在聽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清晰的嘲諷，打斷了夏氏的癡人說夢(mèng)，“您怕是久未出門，不太了解京中的行情。”
夏氏被打斷，很不高興，吊梢眼一瞪：“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行情？我給我兒子納妾，還要看什么行情？”
蘇見月看著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gè)再簡單不過的事實(shí)：“夫君如今雖入了翰林院，卻也只是正七品編修。”
“在京中，莫說是侍郎、少卿家的嫡女，便是他們家的庶女，若非特殊情況，也絕無可能給人做妾，哪怕是貴妾。”“京城最重規(guī)矩體統(tǒng)，官家小姐的姻緣，首要的便是門當(dāng)戶對(duì)。夫君如今……怕是連一個(gè)五品官員家的庶女，都需得費(fèi)些周折才能求娶為正妻，更何況是納妾？”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了夏氏火熱的幻想上。
夏氏瞬間炸了毛，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哐當(dāng)作響！
她扯著嗓門尖叫道：“放屁！你懂什么？！我兒是探花郎！是天子門生！如今又得皇上看重，將來是要拜相封侯的！前途不可限量！那些什么侍郎少卿的女兒，能給我兒做妾，是她們高攀！是她們的福氣！”
“等將來我兒超過了那裴景玨，成了這丞相府的主人，想要什么樣的女人沒有？！便是公主……”
“母親！慎言！”裴長安嚇得魂飛魄散，猛地站起身，厲聲打斷了夏氏口無遮攔的狂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