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霜在安國公府十年。
十年前,她還只是個七八歲的小姑娘。
父母雙亡,又無親人,只能在街上乞食。
這一幕,恰巧被沈容華看見。
彼時府上的小郡主失蹤了三年,音訊全無。
沈容華看著跟自己女兒年齡相仿的小姑娘,孤苦無依,受人欺凌,一顆心絞痛不已,于是下令,將小姑娘帶回了府里。
小姑娘被改名銀霜,被安排在澹月苑。
銀霜在府里多年,從來規行矩步,未曾出過岔子,誰也沒想到,她竟然是陳王府埋在安國公府的釘子。
一埋就是十年。
拔出蘿卜帶出泥,順著銀霜這條線,他們還挖到了府里一個資深幕僚。
芙蓉帳,溫柔鄉,最是難過美人關。
這幕僚就這么一腳踩中了銀霜布設好的陷阱,晚節不保。
幕僚在姜定遠帳下多年,頗受重視,時常出入姜定遠的書房。
書房,多么敏感的地方。
要不是這次的事意外將人挖了出來,后果真是不堪設想。
而銀霜,又是哪家釘下的釘子?
“陳王府?”
這個答案有些出乎姜晚的意料。
她原本還猜測是兗王府的。
安國公府跟四皇子兗王倒是沒什么太大的過節,而是跟兗王的外家,簡陽侯府。
當年,那個出言調笑安國郡主,被姜哲綁在馬后拖成殘廢的紈绔,是簡陽侯的幼子。
因為這事,兩府結下梁子。
這些年來,簡陽侯府跟安國公府在朝政上沒少針鋒相對。
簡陽侯在兵部尚書,卡軍需卡軍俸,各種刁難姜定遠。
當然,姜定遠也不是好欺負的,沒少以牙還牙,簡陽侯少有討到好的時候,恨得牙癢癢。
簡陽侯是兗王的舅舅,兗王在朝中發展勢力,最離不開這位娘舅的大力支持,自然的,也對姜定遠意見不少。
還有,書上也提起過,兗王曾幾次三番明里暗里拉攏姜定遠,姜定遠都不為所動,這讓兗王很是惱火。
所以,聞之事情竟然牽扯到皇子,姜晚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兗王,未曾想見的是陳王。
書上對陳王的描寫,他天生聰穎,三歲能試四歲能文,孝親敬君,禮賢下士,名聲極好。
兩年前,他進入六部歷練,前后辦的幾樁差事都很漂亮,屢受建安帝褒獎,頗有賢名。
相比于他,太子則顯得平庸許多。
朝中不少老臣子沒少暗地里為他可惜,偏偏不是皇后所出。
若有個嫡子的身份,儲君之位花落誰家,還不一定呢。
對此,姜晚嗤之以鼻。
什么賢德?還不都是裝的。
就像陸晏回所說的,賢名是帝王為維護統治而披上的錦繡華服,也是野心家博取天下的重要手段。
書上明晃晃寫著,陳王的賢德都是裝出來的,這人骨子里是陰險涼薄,不擇手段。
不過就算她沒看過書,對陳王也沒有好印象。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能有鄭昌盛那樣陰暗怪癖的“小舅子”,陳王能是什么好東西。
不過,書上倒是沒寫陳王跟安國公府有什么過節,甚至在建安帝一意孤行抄滅安國公府時,陳王還曾帶頭求情。
雖然,求情更可能只是政治表演。
姜哲神色沉凝。
這些年他跟在父親左右,知道的事情不算少。
開朝公爵,世襲罔替,這樣的勢力注定了安國公府會一直處在權力的漩渦之中。
從儲君到底下各方勢力,明里暗里的拉攏少不了,想要當個忠君直臣,注定不能靠向哪一方。
如此,不得罪人,也可以說得罪了所有人。
陳王當然有理由對付安國公府。
更何況,推倒了安國公府,京畿大營統領的位置就空出來了。
陳王的外祖勇威郡王,可是以軍功封爵,身后多的是武將。
比起太子黨跟兗王黨,陳王更有可能拿下這一塊決定關鍵大肥肉。
當然,前提是要看建安帝給不給這個機會。
但是事情不爭取又怎么知道呢。
從十年前就開始布局。
建安三年……
姜晚腦子里有什么快速閃過。
“阿兄,我覺得這事,我們可以問問父親。”
這些日子,為了麻痹暗中的對手,姜晚并未正式認親,但私底下無人時,她早已改口。
姜哲也是這般想的,他起身去了父親的書房的。
聽見姜哲的調查結果,姜定遠久久沉默,望著燭臺跳動的焰火陷入沉思。
如此,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猝然開口,“建安三年,那為父知道是為什么了。”
姜哲好奇望向父親。
“哲兒,你可記得,當今皇后是哪一年被迎入宮門的?”
姜哲頓了下,“當年,元后入京后便病倒了,纏綿病榻大半年,于建安二年三月薨逝。一年后,也就是建安三年,新后入宮。”
建安三年!
他望向面色沉晦的姜定遠,心里閃過無數個念頭。
姜定遠從位置上起身,背著手轉向窗外,語氣沉重。
“當年,元后薨逝,國不可一日無國母,朝中請立新后的聲音越來越大,其中以勇威郡王一黨最為積極。
勇威郡王是德妃的母家,陛下后宮的一眾妃嬪,除了元后,也就是德妃了。
她侍奉陛下多年,育有皇子,勇威郡王府又為陛下的宏圖大業立下汗馬功勞,論資排輩,皇后是極有可能落在她頭上。”
姜哲心頭一顫,聽見父親低沉的聲音從暗處傳來,“當時,太子年幼。若德妃為后,三皇子做了中宮嫡子,那太子這儲君之位,恐怕……”
姜定遠話沒說全,但姜哲很明白他話外的意思。
新后有子,儲君危矣。
“陛下與元后是患難夫妻,情誼深厚,對太子更是看重。但德妃,卻也有功無錯,圣上左右為難,一直沒能下定決心。
有一夜,陛下突然宣召為父入上書房。”
姜哲望著父親,小心詢問,“陛下是想詢問父親對此事的看法?”
“陛下確有此意,但立后大事,涉及儲君,如此敏感之事,哪個臣子敢開口?
為父伏跪于地惶恐不敢接話,陛下也沒為難為父,只是長嘆一聲便跳過此事。”
“那?”
“結果第二日,陛下就下旨,立了元后之妹為后。”
姜定遠背在身后的指間摩挲著,“對立后之事為父不曾開口半句,但顯然有人不是這么認為。”
從十年前就開始埋釘子,德妃心思夠深的。
但這甚至不是重點。
這一刻,父子倆腦子里同時想到同一個問題。
建安帝早不下旨晚不下旨,怎么偏偏在召見過姜定遠后就下旨?
是巧合,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