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查室內(nèi),氣氛肅穆而壓抑。
趙元偉穿著沒有領(lǐng)章的軍裝常服坐在椅子上,不復(fù)往日的威嚴(yán)正氣,那微微佝僂的背脊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完全就是一個驟然喪子、備受打擊的老父親。
在秦國江和另一位記錄員面前,他聲音沙啞,語帶哽咽:
“秦師長,組織上的任何審查,我都無條件接受、配合。”
趙元偉深吸一口氣,雙手緊緊交握放在桌上,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啟明……這個兒子,是我沒教好,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嚴(yán)重失職。我忙于工作,疏于管教,才讓他一步步走上了歧路,甚至,甚至犯下如此滔天大罪!”
他痛心疾首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眶瞬間紅了:
“我對他,是恨鐵不成鋼啊!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會……會走到這一步!更想不到,他竟然就這么沒了……這也許,就是他的命吧,是他做錯事應(yīng)得的懲罰。”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溢出渾濁淚水,語氣茫然又悲痛:
“秦師長,我向組織保證,我對他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情,真的是一點都不知道!我,我若是早知道一星半點,也絕不會容許他如此胡作非為,給部隊、給國家造成如此巨大的損失!”
趙元偉言辭懇切,甚至主動請求:“組織上無論給我什么樣的處分,我都絕無怨言!是我教子無方,是我愧對組織的信任!”
秦國江面色沉靜地坐在他對面,目光銳利,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趙元偉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言辭。
若非蘇月棠提前將內(nèi)幕告訴他,他幾乎都要被眼前這番聲情并茂的表演所打動,相信這只是一個失敗父親的悲慟與無奈。
“趙軍長,”秦國江的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太多情緒,“對于趙啟明的死,我們和你一樣,感到非常意外。但是,有一些情況,我們需要向你核實清楚。”
他緩緩從文件夾里取出兩份報告,推到趙元偉面前:
“這是我們對趙啟明,以及你的夫人常芳蕙同志的遺體,進(jìn)行的初步醫(yī)學(xué)檢查情況說明。”
趙元偉的瞳孔在聽到“常芳蕙”三個字時,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他臉上的悲痛表情并未褪去,反而帶著疑惑看向報告。
秦國江沒有給他太多思考時間,直接點明核心,語氣加重:
“報告顯示,趙啟明并非簡單的猝死,他的后頸發(fā)現(xiàn)了一個極其隱蔽的注射針孔,高度懷疑是被人注射藥物致死,偽造現(xiàn)場。而你的夫人常芳蕙……經(jīng)過醫(yī)生確認(rèn),她是死后高墜,也就是說,她是先被人殺害,然后才從樓上被推下去,制造自殺假象。”
“什么?”
趙元偉臉上的悲痛瞬間被巨大的震驚取代,他猛地站起身,身體因微微晃動,雙手撐在桌面上,死死盯著那兩份報告,臉色在燈光下變得慘白。
“不,這不可能!”
他聲音顫抖,目光恍惚,
“芳蕙她,她是自殺的啊!怎么會是他殺?還有啟明,他是被滅口?誰?誰這么狠毒?要讓我趙元偉家破人亡,成為孤家寡人!”
“據(jù)我所知,常芳蕙是深夜在家中遇害的,您當(dāng)時也在家吧?”
聽到秦國江質(zhì)問,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悲痛與難以置信:
“秦師長,你這是什么意思?難道是懷疑我?”
他仿佛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色漲紅:
“我趙元偉一生為國,自問從未做過對不起組織、對不起人民的事!我有什么理由要去殺害自己的結(jié)發(fā)妻子,害死自己的親生兒子?這對我有什么好處?這說不通啊!”
秦國江看著他激動的反應(yīng),只覺得心中發(fā)寒:
“趙軍長,請你冷靜。我們也希望查明真相。正因為疑點重重,所以才需要你的配合。關(guān)于你夫人和兒子的死因,你是否知情,或者,是否有任何線索可以提供?”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趙元偉用力搖頭,表情痛苦而茫然,
“我若是知道誰會害他們,我拼了這條命也要把兇手揪出來!秦師長,我請求組織,一定要徹查到底!還我妻兒一個公道!”
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情真意切,就像真的是一個急切尋求真相的丈夫和父親。
秦國江知道,沒有直接證據(jù)的支持,單憑蘇月棠的尸檢報告確實無法立刻給趙元偉定罪,但卻足以將他暫時困在這里了。
“既然趙軍長也表示需要查明真相,”秦國江合上文件夾,語氣沉沉,“那么,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恐怕要委屈你暫時留在這里,配合我們的后續(xù)調(diào)查。”
趙元偉身體微微一僵,隨即像是被抽干了力氣般,頹然坐回椅子上。
他用手捂住了臉,肩膀聳動,看起來是傷心悲痛到了極致。
無人看見的掌心下,他的眼神卻是一片冰冷的算計與狠厲。
趙元偉被帶走審查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一時間軍區(qū)中人心浮動。
常芳曼在家里等了一晚,卻遲遲沒有打探到任何消息,就連徐學(xué)軍也不知所蹤。
第二天下午,她再也坐不住,匆匆趕到了軍區(qū)醫(yī)院。
當(dāng)她剛剛推開唐嵐的病房門時,身后卻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常同志?”
看到身后的人,常芳曼臉色一僵,下意識想要關(guān)上房門,卻被蘇月棠一手抵住。
她尷尬地收回手,擠出一個笑容:
“小蘇,你怎么在這兒?”
“這話應(yīng)該是我來問你們吧?”
蘇月棠的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唐嵐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我記得,按照之前趙軍長給出的承諾,唐嵐應(yīng)該早就被送出京城了,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醫(yī)院?”
“你!”唐嵐氣得猛地走上前,臉頰漲紅。
她為了躲避離京的事情整日藏在這里,沒想到還是被找上了門。
如今看著蘇月棠這副高高在上的姿態(tài),她只覺得心中火起,就想要反唇相譏,卻被常芳曼一把按住了手腕。
“小蘇,你別誤會。”
常芳曼臉上賠笑,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嵐嵐她之前中了藥,身子還是有點虛,我就想著讓她在醫(yī)院多養(yǎng)幾天,等徹底恢復(fù)了再走,免得路上出什么岔子。同為女人,我想,你一定是能理解的吧。”
“我不理解。”
蘇月棠聲音清冷,直接打開了手中的病歷夾,
“根據(jù)病歷記錄和之前的檢查結(jié)果,唐嵐的身體指標(biāo)早已恢復(fù)正常,身體虛弱這個借口恐怕是站不住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