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象征著合法經營資格的、印著紅色大印的營業執照,薄薄的一張紙,被何雨柱看得比什么都重。他特意繞道去了一家小小的玻璃店,量好尺寸,訂做了一個簡樸的木邊玻璃框。
回到店里,他小心翼翼地將執照展平,四周壓好,鄭重地鑲進框里,又用干布將玻璃里外擦得透亮,不沾一絲指紋。
最后,他選了店鋪一進門最顯眼的那面墻,端端正正地掛了上去,位置不高不矮,正好讓進店的客人一眼就能看見。
旁邊,同樣用玻璃框裝裱起來的衛生許可證和街道安委會出具的消防檢查合格證,一左一右,如同護法。
三張證件并排懸掛,在白色墻面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醒目、權威。它們像是三把無形的“尚方寶劍”,不僅鎮住了這間剛剛誕生的店面,驅散了何雨柱心底最后一絲關于“名不正言不順”的隱憂,更給了他面對任何挑剔與質疑時,挺直腰桿、十足硬氣的底氣。
接下來,便是賦予這店鋪靈魂的最后一道工序——掛招牌。
這招牌,何雨柱堅持要自己親手操辦,仿佛這樣才能將他的精氣神完全灌注進去。他不知從哪個木料場淘換來一塊厚實致密的松木板,紋理清晰,質地均勻。
他借來木工的家伙什兒,親手將木板兩面刨得光滑如鏡,手感溫潤。漆色他也沒將就,自己買了顏料和清漆,反復調試,終于兌出一種深沉而不黯淡、透著暖意的深赭石色,仔仔細細、一遍又一遍地刷在木板上,每一遍都等前一遍干透。晾干后,漆面光潔,木紋從顏色下隱隱透出,顯得沉穩、厚重,又帶著天然的溫度。
字,是他自己揮毫。他確實沒專門練過書法,但那筆字是在灶臺前、在算盤邊、在生活的磨石上砥礪出來的,自有一股廚子掂勺的沉猛力道和胡同里淬煉出的混不吝的筋骨。
他特意買了一支最大號的狼毫筆,新研了一硯濃墨,墨汁黑亮如漆。他站在鋪著報紙的工作臺前,對著那塊深赭色的木板,屏氣凝神,沉腰坐馬,仿佛不是寫字,而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儀式。筆鋒飽蘸濃墨,提腕懸肘,力道從肩臂貫注筆尖,一筆一劃,如斧鑿刀刻,四個筋骨嶙峋、墨色飽滿的大字躍然板上——
傻柱飯店
字跡談不上間架優雅,甚至有些粗豪的歪扭與頓挫,但每一筆都力透板背,入木三分,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蠻橫生命力和底層掙扎出來的實在勁兒。尤其是打頭那個“傻”字,寫得格外碩大、張揚,那一撇一捺,簡直要破板而出,透著一股“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叫這個,愛來不來,愛咋咋地”的直白與囂張。
馬華一直在一旁看著,等到墨跡干透,他撓了撓后腦勺,臉上帶著憨厚的擔憂,小心翼翼地開口:“師父,這招牌……這名字……是不是……忒實在了點兒?聽著……要不咱琢磨個更……更那個,文雅點、吉利點的名兒?比如‘客來香’、‘如意館’啥的?”
何雨柱正拿著細砂紙,低頭專心打磨著招牌邊緣可能存在的毛刺,聞言頭也沒抬,只是從鼻子里哼出一聲笑:“文雅?吉利?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肉炒?”他停下動作,直起身,目光掃過那四個墨黑的大字,語氣斬釘截鐵:“咱開的是飯店!是伺候人五臟廟的地界兒!來吃飯的街坊、工人、過路的,圖的是什么?是實惠!是味道!是吃得飽、吃得好、心里踏實!‘傻柱’這名兒怎么了?在這片兒,街坊鄰居、廠里工友,叫了十幾年了,聽著就熟絡,就親切,就接地氣!掛出去,讓人一看就知道,哦,是那個實在人‘傻柱’開的店,不玩花花腸子,不搞虛頭巴腦,真材實料,童叟無欺!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頓了頓,把砂紙扔到一邊,雙手叉腰,看著招牌,嘴角向一邊撇去,露出一個混合著桀驁與深意的表情:“再說了,傻?哼,這名頭別人叫了這么多年,是褒是貶,我心里門兒清??傻降渍l是真傻,誰是裝傻,誰是大智若愚……以后啊,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招牌制作停當,如何懸掛又是個講究。何雨柱不愿湊合,特意跑了趟鐵匠鋪,畫了草圖,讓人打了兩副加粗加厚、彎鉤處加固的鐵制懸掛件。比劃好門楣上最醒目、最穩固的位置,他親自扛來梯子,在清晨街道尚未完全蘇醒的寂靜中,掄起鐵錘,將膨脹螺栓“咚咚咚”地砸進結實的磚墻。
那沉重而富有節奏的錘擊聲,清脆、扎實,傳出去老遠,打破了晨間的寧靜,也像一種宣告。果然,引得幾個早起倒痰盂、買早點的鄰居,以及路過趕著上早班的工人,紛紛駐足,好奇地張望。
“喲嗬,這空了好久的門臉兒,真要開張營業了?”
“傻柱飯店?嘿……這字號起的,可真夠……耿直的!”
“傻柱?是不是就原先軋鋼廠后院那個‘柱爺’?嚯,真把鐵飯碗扔了,自個兒單干啦?”
“有魄力!不過這名兒……能招來客人嗎?”
在形形色色好奇、疑惑、調侃的低聲議論中,何雨柱和馬華一起,一前一后,穩穩地將那塊沉甸甸、散發著木頭與油漆混合氣息的實木招牌抬起來,對準鐵鉤,小心翼翼卻又穩穩當當地掛了上去。掛穩之后,何雨柱利落地跳下梯子,退到街對面,瞇起眼睛,左右端詳,遠近打量。
深赭石色的厚重底板,托著四個漆黑粗獷、仿佛有生命般的大字,沒有任何花邊、燈箱、乃至多余的一筆裝飾,就那樣簡樸、直接、甚至有些霸道地懸在門楣上方,迎著漸漸亮起的天光。它像它的主人一樣,帶著一種從底層生長出來的、粗糲卻強大、毫不修飾的生命力,沉默地宣告著自己的存在。
何雨柱緩緩點了點頭,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他要的就是這股子勁兒!不迎合,不偽裝,是什么就是什么,把最本質的東西亮出來。
最后,他從店里拿出一塊早已準備好的、洗得干干凈凈、沒有一絲褶皺的大紅布,在春生和小芬的幫助下,鄭重其事、仔仔細細地將整塊招牌蒙了起來。按照老BJ乃至全國都通的規矩,這象征喜慶與吉祥的紅布,必須等到開業當天吉時,在喧天的鞭炮聲中,由主人親手揭下,謂之“揭彩”。
看著那被鮮艷紅布嚴密覆蓋、輪廓分明的招牌,何雨柱胸腔里陡然涌起一股難以言喻、復雜澎湃的激流。這不僅僅是一塊寫著店名的木板,這是他向過去那個被定義、被局限的“傻柱”生涯的告別宣言;是他掙脫束縛、主動選擇的人生新篇章的開篇旗幟;更是他何雨柱,以一個獨立經營者的身份,向這片街區、向這個正在變化的時代,正式遞出的、充滿挑戰意味的“戰書”!
“師父,咱們……真就定在明天開業了?”馬華站在他身旁,仰頭望著那紅布覆蓋的招牌,臉上交織著躍躍欲試的興奮和對未知的些微緊張,手心似乎都在冒汗。
“就明天!板上釘釘!”何雨柱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回旋余地,“該準備的,一樣不落;該到位的,全都齊活;執照堂堂正正掛在墻上;招牌也懸起來了。還等什么?夜長夢多,趁熱打鐵!”
他用力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塵,目光灼灼如炬,緊緊鎖住那塊紅布,仿佛穿透那層鮮艷的屏障,已經看到了它被揭下后,在陽光下、在煙火氣中,迎風而立、坦然接受所有人目光檢閱的樣子。
“傻柱飯店……”
他又一次低聲念出這個名字,這一次,聲音里再無半分猶豫或自嘲,充滿了塵埃落定后的篤定、對未來的無限期待,以及一股子即將上陣搏殺的銳氣。
這名兒,從明天起,就得讓它響當當、亮锃锃地立在這一片兒,立進每一個食客的心里!
他霍然轉身,大步流星走回店內,開始進行開業前最后一次、也是最細致的一次清點與檢查。灶臺的火口要再通一遍,鍋鏟要再擦得锃亮;桌椅的擺放角度要再調一次,務必橫平豎直;手寫的菜單上的價格,要再與心里的成本核算核對一遍,確保分毫不差……
萬事俱備,只等明日吉時。
只等那鞭炮炸響,碎紅滿地。
只等那紅布飄落,招牌現世!
“傻柱飯店”這四個字,將如同出鞘的利刃,正式向所有人,亮出它那獨一無二、帶著煙火體溫度的鋒利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