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原本那個因為“水飽”而痛苦不堪的趙多魚,在消化系統強大的運作下,此刻又生龍活虎了起來,正抱著一只比他臉還大的帝王蟹腿啃得滿嘴流油。
長桌上的菜肴已經換了一輪又一輪,從中式佛跳墻到法式鵝肝,再到本地特色的烤全駝,簡直就是一場全球美食的閱兵儀式。
至于酒水,更是讓人眼花繚亂。
空氣中彌漫著酒精、香料和金錢混合發酵后的奢靡味道。
陳也晃了晃手中那只水晶高腳杯,看著里面琥珀色的液體掛壁流下,眼神卻始終保持著一絲清明。
吃飽喝足,該聊正事了。
“殿下。”
陳也放下酒杯:“關于我們在機場遭遇綁架的事,雖然結果是好的,但我還是想問問……您這邊是否有頭緒?”
這一路上,陳也其實一直在復盤。
這件事不搞清楚,實在讓人很沒安全感。
聽到這話,原本還在興致勃勃地給趙多魚介紹“烤駱駝駝峰是最嫩部位”的阿薩姆,動作猛地一僵。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尷尬”和“愧疚”的復雜表情。
“咳咳……”
阿薩姆放下刀叉,揮手屏退了周圍的侍者。
“陳,我的兄弟,這件事……我要向你表示最誠摯的歉意。”
“嗯?”陳也眉毛一挑。
阿薩姆嘆了口氣,一臉懊惱地解釋道:“其實……這事兒賴我。”
原來,就在陳也給他發郵件說要過來的那天晚上,阿薩姆剛好在自已的莊園里舉辦了一場通宵派對。
幾杯烈酒下肚,阿薩姆一高興,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陳也到訪的事說了出來,順便把他吹得天花亂墜。
那架勢,好像來得是東土大唐的圣僧。
阿薩姆苦著臉,像是做錯事的小學生,“我估計就是那個時候,被有心之人惦記上了。而且……也正是因為那個派對,我宿醉睡過了頭,導致接機遲到,這才讓你們……”
說到這里,阿薩姆再次端起酒杯,一臉鄭重:“陳,雖然那些綁匪已經……咳,被你的‘神力’給制裁了,但我還是要說聲對不起。我會盡全力去調查,給你一個交代!”
陳也聽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破案了。
合著自已這九死一生、沙漠求生,全是因為這位王子是個大嘴巴子?
陳也默然片刻,在心里默默給阿薩姆打了個“頂級漏勺”的標簽,但面上還是保持著微笑。
“算了,殿下。”
陳也擺了擺手,大度地說道,“既然人沒事,那這件事就翻篇吧。”
他心里清楚,調查?難度估計比登天還難。
那些雇傭兵已經被他一鉤子送去見上帝了,連渣都沒剩,那個什么黑哥更是被炸成了碎片。
死無對證,再加上阿薩姆那個圈子錯綜復雜的關系網,想抓出幕后黑手,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既然如此,不如做一個順水人情,把這件事暫時放下,也好為接下來的“獅子大開口”做鋪墊。
“陳!我就知道你是個寬宏大量的人!”
阿薩姆感動得眼淚汪汪,當即拍著胸脯保證,“作為補償,這次你們在薩利亞所有的消費,我全包了!”
“那多不好意思……”陳也嘴上客氣,心里卻在想:廢話,你當然得包。
寒暄過后,氣氛重新變得熱絡。
陳也給趙多魚使了個眼色,趙多魚心領神會,立刻從包里掏出了平板電腦,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PPT。
“殿下,既然誤會解除了,那咱們聊聊生意?”
陳也指了指屏幕上那充滿重工業暴力美學的圖片,“關于我們‘核平科技’的產品出口問題。”
這一環節,出乎意料的輕松。
簡直可以說是——絲般順滑。
“定海神針”和“松土器”,在阿薩姆眼里,那就是頂級玩具。
“買!必須買!”
阿薩姆大手一揮,豪氣干云,“有多少我要多少!價格你隨便填!畢竟這些小錢對我來說,甚至不如我后院那頭獅子的一頓飯錢。”
說著,阿薩姆還特意讓人拿來了那根被他魔改后的、鑲滿了鉆石和黃金的“定海神針”。
他像是一個揮舞著圣劍的中世紀騎士,在餐廳空地上呼呼生風地揮舞了兩下,帶起一陣破空聲。
“陳,你不知道,這東西在我們圈子里有多受歡迎!”
阿薩姆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你知道的,我們這邊的王公貴族,平時沒事就喜歡打獵。這根棍子……哦不,這根魚竿,它的手感太棒了!又硬又直!用來防身簡直無敵!我已經決定采購一批,用來裝備我的皇家衛隊!”
陳也嘴角瘋狂抽搐。
行吧。
只要給錢,你拿去捅天窟窿我都不管。
“那……松土器呢?”陳也試探著問道,“你們這里,應該不缺炸彈吧……”
“那個更有用!”
阿薩姆興奮地打斷了他,“陳,你可能不知道,我們在沙漠里雖然沒有魚,但是我們有蝎子!還有沙蛇!”
“我們閑著沒事的時候,最喜歡玩的一種游戲就是‘沙漠垂釣’。”
阿薩姆比劃了一個爆炸的手勢,“把這個‘松土器’往沙丘里一丟,‘轟’的一聲!都不用挖,方圓十幾米的蝎子全都被震出來了!一炸一個洞,一撿一麻袋!好用得很!”
陳也:“……”
行!
釣魚也好,蝎子也罷。
把東西賣出去就行。
產品出口的事,兩人其實都不是很上心。
對于陳也來說,這只是敲門磚;對于阿薩姆來說,這只是買玩具。
于是,兩人隨便敲定了一下大致的意向,就打算交由雙方公司的團隊進行后續跟進。
宴席臨近尾聲。
為了達成最終目的,陳也決定祭出殺手锏——酒桌文化。
“多魚,給殿下滿上!”
陳也端起酒杯,開始了一輪又一輪的勸酒。
“殿下,在我們中國,有句話叫‘感情深,一口悶’!”
“殿下,這杯是敬咱們的友誼萬古長青!”
“殿下,這杯是為了慶祝世界核平!”
為了陪好阿薩姆這個大財主,陳也師徒兩人是將“酒桌文化”發揮到了極致。
而且,有些事,陳也答應過趙天衡,不能讓多魚太早知道。
所以,在陳也那充滿技巧性的“誤傷”下,趙多魚很快就成了第一個犧牲品。
“師……師父……我不行了……”
趙多魚滿臉通紅,眼神渙散,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囔著,“圓周率…………根號二……我是蘑菇……我不說話……”
見他徹底喝醉,陳也這才放下酒杯,眼神中的醉意瞬間消散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同樣喝得滿面紅光、正攬著侍者肩膀唱歌的阿薩姆,輕輕敲了敲桌子。
“殿下。”
“既然生意談得差不多了,有件事……我想請您幫個忙。”
這大概是陳也這輩子第一次這么難以啟齒。
畢竟,他習慣了靠系統、靠自已,哪怕是面對持槍悍匪都沒這么求過人。
但這次為了趙多魚,也為了趙氏集團那幾萬名員工的飯碗,他不得不低頭。
阿薩姆雖然喝多了,但還沒斷片。
他聽到陳也的話,大手一揮,豪爽地說道:“陳!你救過我!你是我的安拉派來的使者!不管是什么,只要我做得到,豪車、美女、甚至你要這座宮殿,我都會滿足你!”
“那就好,那就好。”
陳也摩挲著手掌,斟酌著詞句,“其實也沒什么大事,就是……關于石油。”
“您看,咱們雙方有沒有可能……達成一些深度的合作?比如,趙氏集團想要承包一部分工程?”
石油!
這兩個字眼一出,仿佛是一句魔咒。
整個餐廳原本熱烈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阿薩姆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固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眼神中的醉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也從未見過的、屬于皇室成員特有的深沉與無奈。
他不復先前隨意、玩世不恭的態度。
微微皺起眉頭,并沉默了下去。
整個空間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有不遠處的人工噴泉還在發出嘩嘩的水聲。
陳也見狀,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這種反應,他太熟悉了。在商場上,這就代表著——沒戲。
良久。
阿薩姆才拿起一根雪茄,讓侍者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團濃重的煙霧。
“陳,可能你對我們……或者說,對我的家族,不太了解。”
阿薩姆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疲憊,“外界都說我是王子,是這里的主人,擁有花不完的錢。沒錯,這些都是真的。”
“但是……”
他苦笑一聲,指了指腳下的土地,“關于石油礦,那是家族的命脈。百分百的控制權,都在家族的核心公司手里。”
“而在那個公司里,像我這樣的王子,就有幾十個。”
阿薩姆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我只是其中之一,再往上,才是真正擁有話語權的人——我們的叔父,以及那些元老。”
“哪怕是他們,也沒辦法私自決定石油礦和誰達成合作。每一份合同,都牽扯到巨大的利益分配。”
說到這里,阿薩姆深深地看了陳也一眼,語氣變得格外嚴肅:
“而且,你知道的,這玩意涉及到的國際關系非常復雜。不僅是生意,更是政治。趙氏集團……雖然在中國很有實力,但在那些巨頭眼里,還不夠看。”
阿薩姆抽著雪茄,無奈地搖了搖頭。
“陳,如果是別的事,哪怕你要天上的月亮,我也能給你摘下來。但唯獨這個……我無能為力。”
聽到這里,陳也的心已經死了一半了。
確實。
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以為救了王子,有了交情,就能撬動這種國家級的戰略資源。
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不光是他,恐怕趙天衡那個老狐貍,也把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了。或者說,趙天衡也是被逼無奈,只能把死馬當活馬醫,將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陳也這個“變數”身上。
現在,希望破滅了。
趙氏集團……恐怕真的難了。
一旦資金鏈斷裂,那個龐大的商業帝國將在頃刻間崩塌。
宴席在一種沉悶的氛圍中結束了。
臨結束前,阿薩姆走到陳也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既然來了,就在我這里好好玩幾天,當做度假。生意上的事,不要想太多,錢是花不完的,但快樂是有限的。”
這句安慰,聽起來是那么的蒼白無力。
……
奢華的客房內。
落地窗外,是那個人造的沙漠綠洲,燈火通明,宛如海市蜃樓。
趙多魚已經被扔到了那張巨大的圓床上,此刻正抱著枕頭,醉醺醺地嘟囔著:“爸……不要關我了……我會好好學的……我再也不釣魚了……”
聽到這句話,陳也正在點煙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窗外那虛假的繁華,深吸了一口煙,尼古丁的辛辣在肺里翻滾,卻沖不散心頭的愁云。
“難道這次真的要空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