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索科夫將所有的營長都召集到了設在村中一處簡陋農舍里的旅指揮部,召開戰斗總結會議。燭光在長桌上投下晃動的光暈,照亮了每個人凝重而又略帶興奮的臉。營長們因為在白天的戰斗中均取得了不錯的戰果,見面之后情緒很高,彼此握手、拍肩,熱烈地交流著各自的進攻路線、火力配合和突擊時機,言語中不時流露出驕傲與滿意。
見人已到齊,索科夫朝坐在一旁的卡爾索科夫微微點頭,示意會議開始。卡爾索科夫站起身,抬手拍了兩下巴掌,嘈雜的談話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指揮員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指揮員同志們,請安靜,”他聲音沉穩,“我們現在開會。”
屋內終于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哨兵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炮火余響。卡爾索科夫的目光在室內環視一圈,繼續說道:“眾所周知,在今天白天的戰斗中,各營都表現出色,成功奪取了預定目標,挫敗了敵人的反擊。對于這一點,旅部是予以充分肯定的。”
聽到參謀長的表揚,營長們臉上紛紛露出會心的微笑,有人輕輕點頭,有人交遞眼神,氣氛一度輕松。他們目光聚焦在卡爾索科夫身上,等待他宣布嘉獎或下一步的進攻計劃。
然而,卡爾索科夫話鋒一轉,語氣驟然嚴厲:“但在肯定成績的同時,我們也要清醒地認識到,各營在今天的作戰中,暴露出很多致命的問題。”他稍作停頓,讓這句話在寂靜的房間里回蕩,“今晚把大家召集起來,正是要深入分析這些問題,避免在今后的戰斗中再付出不必要的代價。”
營長們臉上的笑意沉了下去,有人皺眉,有人抿緊嘴唇,甚至有人下意識地移開目光。他們心中充滿不解:自己的部隊明明順利完成作戰任務,為何參謀長偏要揪住一些無足輕重的細節不放呢?
索科夫察覺到了空氣中的抵觸情緒。他抬手止住了還欲繼續的卡爾索科夫,緩緩站起身,目光如刀般掃過全場,語氣嚴肅地說道:“營長同志們,我看得出來,你們對參謀長的評價并不服氣,是不是?”
盡管沒有人出聲反駁,但他們緊繃的嘴角和閃爍的眼神已說明一切。索科夫點了點頭,聲音更低沉:“既然大家認為這些只是小事,那就由我來說說——今天戰斗中出現的,究竟是‘無關緊要的小事’,還是足以葬送整場勝利的致命錯誤。”
旅長話音落下,整個指揮部鴉雀無聲。原本還有些松懈的營長們紛紛正襟危坐,不敢再有絲毫怠慢,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索科夫接下來要說的話上。
“首先,我要批評的是四營長瓦夏少校。”索科夫將目光投向了右側的瓦夏少校,表情凝重地說,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指揮部里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他的部隊突入小鎮之后,沒有立即集中兵力消滅鎮里的德軍指揮部,而是聽任作戰部隊分散到不同的街區各自為戰,從而導致指揮所空虛,差點在德軍的反擊中被端掉。這種分散兵力的做法,違背了集中優勢兵力打擊要害的基本原則,給了敵人可乘之機。”
聽索科夫這么說,瓦夏的臉刷地一下就紅了,他低下頭,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他心里很清楚,假如當時的營指揮所只有自己,那么就算被敵人端掉了,也沒啥了不起的,在其它地段指揮作戰的副營長會接替自己的指揮。但當時索科夫也在指揮所里,若是他發生了什么意外,恐怕會對全旅的士氣造成致命的打擊。這一刻,瓦夏深感自責,他回想起戰斗中的混亂場面,自己本應更果斷地指揮部隊直撲德軍核心。
瓦夏等索科夫說完之后,立即起身認錯,他的聲音略顯顫抖但充滿決心:“旅長同志,你說得沒錯!我指揮部隊進入鎮子之后,應該集中力量先端掉德軍的指揮部,使敵人陷入混亂之后,他們就無法組織力量進行反撲,自然就無法威脅到我指揮所的安全,而我軍也能更快地殲滅他們。這是我作為指揮員的失誤,我愿意接受任何處分,并保證在今后的戰斗中吸取教訓,嚴格執行戰術紀律。”
好鼓不用重錘,索科夫見瓦夏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之處,也沒有再為難他,而是抬起右手向下虛壓了幾下,語氣略微緩和:“瓦夏少校,你先坐下吧。認識到問題是第一步,下一步是要在實戰中改進。”
見到最受器重的瓦夏都受到了索科夫的嚴肅批評,另外幾名營長頓時屏住了呼吸,神情不免緊張起來。他們不約而同地挺直腰背,雙手緊握放在膝上,腦子里飛速回放著今日戰斗的每一個細節,竭力回想自己部隊在進攻、防守或協同作戰中是否存在疏漏,恨不得立刻找出可能犯錯的地方,以免成為下一個被點名的人。
指揮部內空氣凝重,只有蠟燭燃燒時偶爾爆出細微噼啪聲。
“接下來,我要批評的是三營。”索科夫停頓片刻,把目光轉向納佐羅夫,眼神銳利如刀,“當一營在奪取我們如今所在的村子時,德軍的一個裝甲連趕了過來。三營奉命擔任阻擊任務,掩護一營側翼,阻止德軍突破。
納佐羅夫大尉將阻擊陣地設立在這片斜坡上。地形優勢是明顯的:居高臨下,射界開闊,只要守住這里,就能用火力和地形壓制德軍裝甲縱隊的前進路線,阻止他們沖入村子,與還在負隅頑抗的守軍匯合。”
聽到索科夫點自己的名,納佐羅夫心頭一沉,后背滲出細密的冷汗。他下意識地攥緊拳頭,今日戰斗最慘烈的一幕再度浮現——德軍坦克和裝甲車朝斜坡上射擊,戰士們接連出現傷亡,自己派出的反坦克小隊也全軍覆沒。若不是那幾輛恰好在附近作戰的T-34臨時改變路線趕來支援,三營恐怕還會付出更大的代價。他喉嚨發干,欲言又止,最終只是低下頭去,等待索科夫接下來的批評。
“納佐羅夫大尉!”索科夫盯著納佐羅夫,語氣嚴厲地說道:“敵人的坦克和裝甲車停在你們反坦克武器的射程外開火時,你應該做的,是讓戰士們隱蔽好,避免遭到德軍火力的殺傷,等敵人靠近之后,再居高臨下地消滅他們,而不是讓我們的戰士冒著敵人的槍林彈雨去送死。犧牲的戰士表現得很英勇,但死得卻很不值。”
納佐羅夫緩緩站起身,紅著臉對索科夫說:“旅長同志,是我處置不當,讓部隊出現了不該有的傷亡,請您處分我吧。”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顯然內心既愧疚又緊張。
索科夫的目光繼續停留在納佐羅夫的身上,神情嚴肅但并無怒意:“我對你說這些,只是想讓你明白,你在今天的戰斗中犯了什么樣的錯誤,并不是想要處罰你。作為一名指揮員,你必須從每一次失誤中吸取教訓,這樣才能在未來的戰斗中獲得更多寶貴的經驗。”
得知索科夫不打算處罰自己,納佐羅夫心里不免感到了慶幸,他連忙挺直腰板,鄭重表態說:“旅長同志,我記住您的話了。在以后的戰斗中,我會時刻警惕,避免類似的錯誤再次發生,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索科夫點點頭,示意他坐下之后,再次將目光掃向在場的所有營長,開口說道:“營長同志們,我們明天會繼續向西推進,去追擊和消滅敵人。但隨著戰線的拉長,我軍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兵力分散、補給線過長的問題,而退卻中的敵人卻在不停地收縮兵力,要不了多久,局部戰場上的敵我兵力對比就會發生變化。”他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說,“如果我們再像如今一樣,以營為單位向前推進,很容易出現被德軍各個擊破的情況。”
當索科夫說到這里,瓦夏猛地站起身,眉頭緊鎖,開口問道:“旅長同志,那我們接下來該怎么做?如何才能避免這種風險?”
索科夫沉穩地回應道:“從明天開始,全旅分為兩個梯隊。一營、二營和炮兵營為第一梯隊;三營、四營和旅指揮部為第二梯隊。兩個梯隊在行進過程中,間隔距離不得超過三公里,這樣不管哪個梯隊遭到敵人的攻擊,另外一個梯隊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趕來增援。同時,各梯隊內部要保持緊密聯系,隨時報告敵情和位置,確保行動的統一性和靈活性。”他環視眾人,補充道,“大家對我的這個安排,有什么不同意見嗎?”
在場的營長們相互對視一眼,隨后齊刷刷地搖頭,整齊地回答說:“沒有,旅長同志,我們堅決服從您的安排。”
索科夫微微點了點頭:“既然沒有不同意見,那就散會吧。大家回去后早點休息,以確保有充足的體力,參加明天的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