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先坐,我去把最后一道湯端出來!哥,你快去洗手,準備開飯啦!”
陳雪像只快活的蝴蝶,又飛進了廚房。
陳凡對著龍雨晴隨意地指了指沙發,便轉身走進了洗手間,很快,里面傳來嘩嘩的水流聲。
龍雨晴一個人站在客廳中央,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了童話世界的異類,渾身上下,都與這里的氛圍格格不入。
她身上這套由意大利名師手工縫制,價值六位數的高級定制套裝,在這里顯得如此扎眼和滑稽。
她腦子里那些關于權斗、陰謀和血腥的畫面,在這里顯得如此骯臟。
這頓飯,還沒開始,她已經覺得比上斷頭臺還要難熬。
很快,飯菜都端上了桌。
三菜一湯,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
可樂雞翅,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還有一鍋冒著熱氣的排骨玉米湯。
賣相算不上精致,但香氣撲鼻,勾得人食指大動。
“姐姐,你快嘗嘗我的手藝!”陳雪熱情地給龍雨晴夾了一個最大的雞翅,“我跟樓下王奶奶學了好久呢!”
“謝謝。”龍雨晴受寵若驚,連忙道謝,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雞翅燉得很軟爛,甜咸適中,味道確實很棒。
“怎么樣怎么樣?”陳雪滿眼期待地看著她,像個等待老師表揚的小學生。
“很……很好吃。”龍雨晴由衷地贊嘆道。
“嘻嘻!”陳雪得到了肯定,開心得眉眼彎彎,又轉頭去給陳凡夾菜,“哥,你也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飯桌上,兄妹倆的互動,自然而又溫馨。
“哥,你明天有空嗎?我們班主任說要開家長會。”
“有空,幾點?”
“下午三點,你可別又忘了啊!”
“忘不了。”陳凡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拿起一只蝦,剝掉蝦殼,將晶瑩剔rou的蝦仁放進了陳雪的碗里。
“還有,哥,你那件白襯衫的袖口又被你蹭上筆印了,我泡了半天都沒洗掉,你以后寫字能不能小心點?”
“嗯,下次注意。”
“還有還有!你昨天晚上打游戲是不是又被人罵小學生了?我在房間都聽見人家吼了!你能不能練練技術啊,太丟人了!”
“咳……”陳凡難得地嗆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瞪了妹妹一眼,“吃飯。”
龍雨晴默默地扒著飯,聽著兄妹倆的對話,感覺自己像在看一場魔幻現實主義的電影。
她無法將眼前這個,會因為游戲打得菜被妹妹數落,會耐心地給妹妹剝蝦,會去參加妹妹家長會的男人……
和那個在頂層辦公室里,用一顆金色盤扣打穿秦振南肩膀的男人,聯系在一起。
他們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就在這時。
“嗡——”
一陣輕微的震動聲,從陳凡的口袋里傳來。
是他的手機。
陳凡正在給陳雪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一下停頓,極其短暫,如果不是龍雨晴一直高度緊張地注意著他,根本不會發現。
“哥,誰啊?”陳雪好奇地問。
“沒事,一個垃圾短信。”
陳凡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放下筷子,拿出手機,隨意地看了一眼屏幕。
他的動作很放松。
但龍雨晴卻從他那個垂下的眼簾里,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冰冷的寒光。
那道寒光,和他在凡雪中心頂層,審判秦家父子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龍雨晴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看到,陳凡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擊了幾下。
然后,他便將手機重新鎖屏,若無其事地放回了口袋,繼續拿起筷子,給陳雪夾了一塊排骨。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不超過五秒鐘。
“多喝點湯,長身體。”他對陳雪說,聲音依舊溫柔。
可龍雨晴,卻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他解鎖屏幕的那一剎那,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手機屏幕上彈出的那條信息預覽。
發信人,是龍一。
是她的人!
信息內容,只有短短幾個字。
【張家,開始有動作了。】
而陳凡的回復,龍雨晴雖然沒看全,卻也看到了最后兩個字。
那兩個字是:
【抹掉。】
這兩個字,像兩根無形的鋼針,狠狠扎進龍雨晴的鼓膜,然后一路刺向她的大腦皮層。
她的身體,在飯桌下,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剛剛夾起的那塊雞翅,瞬間變得索然無味,甚至有些反胃。
她艱難地吞咽著,喉嚨里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干澀發疼。
張家……
京城張家!
那不是秦家那種靠著骯臟交易堆砌起來的商業家族,那是真正盤根錯節,枝繁葉茂,在權力體系中扎根了數十年的龐然大物!
張致遠,僅僅是張家在明面上,最有分量的代表之一!
而陳凡的回復,是“抹掉”?
他甚至沒有用“處理”、“解決”或者“應對”這種詞。
是“抹掉”。
就像用橡皮擦,從紙上擦掉一個寫錯的字。
輕描淡寫,不留痕跡。
龍雨晴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回陳凡身上。
他已經放下了手機,正拿著紙巾,溫柔地擦去陳雪嘴角沾上的一點油漬,臉上還帶著寵溺的淺笑。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唔……知道了哥……”陳雪嘴里塞滿了飯,含糊不清地應著,幸福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一瞬間,龍雨晴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誕的錯覺。
仿佛這個小小的,溫馨的,充滿了飯菜香氣的屋子,是一個獨立于世界之外的,詭異的舞臺。
舞臺上,正在上演一出溫情脈脈的家庭喜劇。
而舞臺之下,就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場血腥殘酷,足以讓整個京城天翻地覆的戰爭,已經隨著那兩個字,無聲無息地打響。
這個男人……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在指揮著一場屠殺的同時,還能如此心安理得地,給自己的妹妹擦嘴角的?
龍雨晴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被一種無法言喻的力量,反復地撕裂,又強行地黏合。
這頓飯,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
她只記得,陳雪一直在熱情地跟她聊天,從學校的趣事,聊到最近熱播的電視劇,再到哪家奶茶店出了新品。
而她,只能僵硬地笑著,點頭,附和。
她的味蕾已經完全失靈,腦子里只剩下那兩個字,在瘋狂地盤旋,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