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周鳳君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破罐子破摔的瘋狂。
話音剛落,錢翠翠那更高分貝的叫罵聲就響了起來,但罵的什么,已經被周鳳君歇斯底里的哭喊聲和周建城的怒吼聲攪成了一鍋粥。
鄭愛國聽得直皺眉,下意識地就要回頭,卻被謝冬梅一把拉住。
“走吧,人家的家務事?!敝x冬梅的聲音聽不出什么情緒。
她站在門口,卻沒有立刻邁步,目光落在周家那扇斑駁的門上,有些出神。
周家這對姐弟,也是她從小看到大的。
周家重男輕女是出了名的,有什么好東西,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兒子周凱風。
對周鳳君,嘴上最常掛著的就是“姑娘家早晚是別人家的”、“嫁個好人家才是你的出路”。
這種話聽多了,耳濡目染之下,周鳳君的心思能不變歪嗎?
一門心思想著走捷徑,想靠著男人一步登天。
謝冬梅心里輕輕嘆了口氣。
她想起上輩子的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一碗水端不平,到頭來偌大的家,散得七零八落。
自己睜開眼發現重活一回的時候,還在慶幸。
老天爺給了我這么一個天大的機會,可不能再活成上輩子那個人人嫌的孤老婆子樣了!
“冬梅,發什么呆呢?”鄭愛國的聲音把她從思緒里拉了回來。
他臉上還帶著未消的驚疑,壓低了聲音問:“剛才剛才錢翠翠跟你說什么墮胎藥……鳳君那丫頭,她……她真有了?”
“嗯。”謝冬梅回過神,“有了梁天華的。”
鄭愛國驚訝的腳步都頓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依舊傳出爭吵聲的院門,半晌才朝家的方向走去。
晚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
鄭愛國忍不住說:“這事兒也太不像話了!對那姓梁的就這么算了?”
“不然呢?”謝冬梅反問,“人家是港商,有錢有勢,周家能拿他怎么樣?而且周家肯定不會把這事鬧大,鬧大周鳳君還怎么嫁人?”
鄭愛國沉默了,他擔憂的看向謝冬梅:“那你……你真要給她開那藥?”
“看她自己,這事先別跟明成說。”
“我曉得。”鄭愛國立刻應聲,隨即又有些不解,“為啥?明成跟她不是已經分了嗎?”
謝冬梅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你還不了解你那小兒子?那就是個死心眼的犟種!上輩子……咳,我是說,這次雖然是周鳳君劈腿,誰知道他心里那根筋轉過來沒有?萬一他一犯渾,跑去找梁天華拼命怎么辦?”
鄭愛國一聽,覺得很有可能。
小兒子那脾氣,天不怕地不怕,真要是轉不過來指不定會干出什么事來,畢竟那可是初戀呀!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唉……作孽??!都是街坊鄰居的,看著長大的孩子……周大爺身子骨也不好,這要是氣出個好歹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謝冬梅,語氣里帶著一絲無奈:“冬梅,要是她們真來求到你身上,你看在鄰里鄰居的份上,能幫就幫一把吧?!?/p>
謝冬梅沒說話,只是‘嗯’了一聲。
兩人一路沉默著回了家。
剛把走進院子,便看見鄭思瑤和鄭湘文坐在桌邊,似乎在等著他們。
“爸,媽,你們回來了!”鄭思瑤一見他們進門,立刻站起身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可當她看清兩人臉上的神色時,笑容微微一滯,關切地問:“怎么了?看你們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在外面遇上什么事了?”
謝冬梅看著眼前這張酷似自己年輕時的臉,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滿是純粹的關心,心里那股子因為周家生出的煩悶,被熨帖了不少。
她搖搖頭,擠出一絲笑:“沒事,碰上點糟心事,都過去了。”
鄭思瑤很懂事地沒有再追問,只是拉著她往飯桌走:“先吃飯吧,我跟大姐都等你們好久了。飯菜一直在鍋里溫著呢?!?/p>
鄭湘文也站了起來,把飯菜陸續擺上了桌,四菜一湯,葷素搭配,冒著騰騰的熱氣。
鄭湘文把最后一道湯從廚房端出來,放到桌子中央,嘴里說著:“媽,爸,你們快嘗嘗,這可都是思瑤的拿手好菜,她在廚房里忙活了小半天呢。我本來餓了想先吃兩口,她非不讓,說得等你們回來了再動筷子?!?/p>
謝冬梅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心里一暖。
一個剛剛認回來的親閨女,一個從泥地里爬起來的大女兒,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
謝冬梅在院子里的水井邊上打了一瓢涼水,仔仔細細地搓了搓手,這才走進屋里,在鄭思瑤略帶緊張的注視下拉開椅子坐下。
鄭愛國跟在她身后,也洗了手,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就先夾了一大筷子紅燒肉塞進嘴里。
“唔……好吃!”鄭愛國腮幫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贊道,“思瑤這手藝,趕上國營飯店的大師傅了!”
鄭思瑤一直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一點,但目光還是緊緊地鎖在謝冬梅的臉上。
這才是她最在意的人的評價。
謝冬梅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里細細地嚼著。
清脆爽口,火候正好,咸淡也適中。
看得出來,這孩子是從小做慣了家務活的,一雙手巧得很。
迎著女兒那雙既期待又忐忑的眼睛,像一只等著主人夸獎的小鹿,謝冬梅心頭一軟。
“嗯,好吃?!彼芍缘卣f道,“比你爸做得好。”
簡單的一句話,卻像是天底下最動聽的夸獎。
鄭思瑤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點點星光幾乎要溢出來。
她緊繃的肩膀徹底松弛下來,拿起筷子,也小口地吃了起來。
“那是,我閨女的手藝能差嗎!”鄭愛國立刻變身夸夸團團長,一邊風卷殘云,一邊嘴里還不停,“這魚燒得嫩,沒一點腥味!這豆腐,哎呦,入口即化!思瑤啊,你這手藝可不能藏著,以后家里就你掌勺了!”
鄭湘文在一旁聽著,故意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半開玩笑地撅起了嘴。
“爸,你也太偏心了吧?我做了那么多年的飯,也沒見你這么一句接一句地夸過?,F在妹妹才回來第一天,我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了?!?/p>
她語氣里帶著點酸溜溜的撒嬌,眼睛卻彎成了月牙,滿是笑意。
鄭愛國一愣,趕緊找補:“哪能呢!湘文做的飯也好吃!特別好吃!爸這不是……這不是思瑤剛回來,得多鼓勵鼓勵嘛!”
他那笨嘴拙舌的解釋模樣,把一家人都給逗笑了。
飯桌上,笑聲和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交織在一起,驅散了夜的清冷,也洗去了謝冬梅和鄭愛國心頭的晦氣。
這,才是一家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