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濤環視眾人,加重了語氣:“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給謝同志的時間只有兩個小時。從她進村開始計時,到中午十二點,不管她有沒有找到人必須馬上撤離!如果十二點整,我們還沒看見她們安全出村……”
江海濤的拳頭重重砸在桌上,搪瓷缸子都跟著跳了一下。
“……所有行動隊,強制進村!不惜一切代價,把人給我帶出來!”
“是!”會議室里響起整齊劃一的應道。
*
謝冬梅出了市局大門,陽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擋了一下,她沒去找陳硯君,而是坐上了去顧家的公交車。
顧老爺子躺在床上,氣色又比前幾天好了不少,見到謝冬梅,渾濁的眼睛里都亮起了光。
謝冬梅替他診了脈,又取出一套銀針,不疾不徐地為他施針。
“行了,顧老,”她收起銀針,“原來的方子藥性太猛,現在你情況穩住了,我給你換個溫和點的方子,慢慢調養,虧空的底子得養回來。”
一旁的顧維連忙拿來紙筆,恭敬地站在一旁。
謝冬梅寫好藥方遞過去,看著眼前這個一身西裝革履的顧維開口:“顧維,借你車用用。”
顧維一愣,隨即毫不猶豫地道:“謝大夫您說哪里話,我的車就是您的車。您要用車,我馬上讓司機備車。”
“嗯,就借上次那輛來醫館接我的車,我得抬抬身價。”
顧維知道離進村的日子不遠了,“謝大夫,還有什么我能幫得上忙的?”
“沒有了,我們都安排好了!”
顧維點了點頭,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為一句沉甸甸的囑咐:“謝大夫,萬事小心。”
“我這把年紀,比誰都惜命。”
黑色的小轎車平穩地駛出顧家大院。
謝冬梅靠在柔軟的后座上,她手里拿著大哥大,按照記憶中的號碼按下一串數字。
電話接通得很快,謝冬梅聽見是陳硯君的聲音后直接進入主題:“公安那邊安排好了。”
“你不用與他們打交道。明天早上六點,我到四合院門口接你。”
電話那頭,陳硯君干脆利落地應了一聲,便掛了線。
謝冬梅將沉甸甸的大哥大放在一旁,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
她閉上眼,將腦子里那張錯綜復雜的鄒家村細節又過了一遍,每一個可能的變數,都反復推演。
直到黑色的小轎車穩穩地停在自家巷口處。
“師傅,麻煩你了。”謝冬梅從兜里掏出幾張大鈔遞給司機,“前面不遠有個紅星旅店,你去那兒住下,明天早上5點在這等我。”
司機不敢接錢,連連擺手:“謝大夫,顧總交代了,一切費用都算他的。”
謝冬梅把錢硬塞進他手里,“他的是他的,我的是我的。讓你拿著就拿著。”
她下了車,看著小轎車開走,這才轉身朝著鎮上最大的百貨商店走去。
二十分鐘后,謝冬梅推著一輛嶄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車從車行里出來,身后還跟著個滿頭大汗的伙計,伙計手上也推著一輛秀氣的女式坤車。
那女式車的車把上,還按照謝冬梅的要求,綁了一朵扎眼的大紅綢花。
這輛女式坤車是謝冬梅買給馮招娣的見面禮,得提前備好。
“大娘,這車給您送哪兒去?”伙計氣喘吁吁地問。
“就前面鄭家四合院,說是謝冬梅買的就行。”她丟下這句話,自己則利落地跨上那輛男款自行車,腳下一蹬,車子穩穩當當地沖了出去。
謝冬梅直接把車騎到了醫館后院。
她將自行車支好,往店里探頭看了一眼,下午頭病人不多,鄭明禮一個人在藥柜前分揀藥材。
“明禮,出來一下。”
鄭明禮聽到聲音,放下手里的活計,應了一聲就往后院走。
一出后門,他的腳步就頓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輛嶄新锃亮的自行車。
這車是永久牌最新款的,黑色的烤漆在陽光下閃著光,車鈴鐺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鄭明禮的喉結忍不住上下滾動了一下,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羨慕。
他早就想買一輛自行車了。
王芳家在市里的養豬場,每次他坐班車過去非常不方便。
要是有輛自行車,他蹬快點,一個多鐘頭就到了,能省下不少時間陪她說說話。
可一輛新車頂他小半年的工資了,他一直舍不得。
不過今天見了這輛車,鄭明禮心里那股勁兒又上來了。
他暗暗咬了咬牙,決定從這個月起,省吃儉用,一定得攢錢買一輛!
謝冬梅看他那副傻樣,抱著胳膊倚在門框上,沒好氣地開口:“傻站著干什么?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了。”
鄭明禮這才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媽,這誰買的車啊?真……真漂亮。”
“我買的。”
“哦……”鄭明禮應了一聲,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心里盤算著自己得攢多久的錢。
“給你買的。”謝冬梅補充了一句。
鄭明禮眼睛瞪得像銅鈴,滿臉的不可置信,“給……給我的?”
謝冬梅撥了撥新車的鈴鐺道:“不然呢?看你最近在醫館里頭學東西肯下功夫,人也勤快,獎勵你的。”
獎勵?
他長這么大,從他媽嘴里聽到的不是‘蠢’就是‘笨’,要么就是拿他跟幾個機靈的兄弟比,什么時候被獎勵過?
鄭明禮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一股熱流直沖鼻腔,他死死咬著嘴唇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去碰那輛車一下。
看著他這副感動的樣子,謝冬梅心里驀地一酸。
這要是換了小兒子鄭明成那混小子,怕是早就怪叫著撲上來,一把摟住自己脖子嚷嚷‘謝謝媽’,然后騎上車就竄得沒影了。
可眼前這個兒子,被自己打壓了二十多年,骨子里那點兒自信和活泛勁兒,早就被自己親手給磨沒了。
他習慣了被忽視,習慣了做那個不起眼的的老三,以至于一點點突如其來的好,都讓他惶恐不安。
想把他的自信心養回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謝冬梅放緩了語氣,朝他努了努嘴:“愣著干什么?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去,騎一圈試試,看看鏈條順不順,車座高不高。”
鄭明禮還是不敢動。
“去啊!”謝冬梅把聲音提了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