慒鄭明禮被她一吼，身體下意識地抖了一下，這才像是被按了開關(guān)的木偶，胡亂地抬手抹了把臉，邁著僵硬的步子，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
他的手帶著微顫，輕輕撫上冰涼的車把，那觸感真實(shí)得讓他想哭。
他扶著車，笨拙地跨了上去。
當(dāng)他踩下腳蹬，車輪平穩(wěn)滾動的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輕快感包裹了他。
風(fēng)從耳邊吹過，帶著草藥的清香，鄭明禮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這么幸福過。
鄭明禮蹬著車在后院里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臉上的傻笑就沒停過。
他小心翼翼地把車停在謝冬梅跟前，腳還不敢沾地，生怕把這新嶄嶄的寶貝給弄臟了。
“媽，這車……真好騎！一點(diǎn)都不費(fèi)勁！”他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星星。
謝冬梅看著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心里又好氣又好笑，嘴上卻不饒人：“出息！一輛破自行車就把你樂成這樣？趕緊下來。”
她從兜里掏出手絹給鄭明禮擦了擦額角的汗，接著發(fā)號施令：“你現(xiàn)在把手里的活兒跟小張交代一下，就說我讓你辦點(diǎn)事。然后騎車載我去趟百貨大樓。”
“啊？去百貨大樓？”鄭明禮從車上跳下來，一臉的懵，“媽，您要買啥？我跑一趟就行。”
“你？讓你買件衣裳，你都不知道我的尺寸。趕緊的，我趕時間。”
鄭明禮不敢再問，連忙應(yīng)了一聲，把自行車小心地支好，一溜煙跑進(jìn)醫(yī)館交代工作去了。
*
二十分鐘后，鄭明禮騎著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載著謝冬梅，停在了百貨大樓門口。
謝冬梅徑直走上了二樓的女裝區(qū)。
她目光在掛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囊录荛g掃過，最后停在一件深紫色的套裝前。
那衣服料子挺括，剪裁合身，領(lǐng)口和袖口還鑲著一圈精致的蕾絲邊，一看就不是普通工人家庭會穿的。
“同志，把這件拿給我試試。”謝冬梅指了指那套衣服。
一旁的售貨員見謝冬梅穿著普通，眼神里帶著幾分輕視，不情不愿地把衣服取了下來，“試試可以，但是別弄臟。”
謝冬梅拿著衣服進(jìn)了試衣間。
鄭明禮看著周圍穿著時髦的人，他覺得自己跟這里格格不入。
‘吱呀’一聲，試衣間的門開了。
鄭明禮下意識地抬頭望去，看見謝冬梅后當(dāng)場石化，眼睛瞪得溜圓。
走出來的那個女人，身姿挺拔，深紫色的套裝襯得她皮膚愈發(fā)白皙，腰身被恰到好處地收攏，顯出幾分窈窕。
頭發(fā)雖然還是簡單地挽著，但配上這身衣服，卻透出一種難以言說的雍容和威嚴(yán)。
這……這還是他那個整天穿著白大褂，不是在藥柜前抓藥，就是在后院熬藥，一件衣服穿十年的媽嗎？
這分明是從畫報里走下來的電影明星！
“大姐！我的天，您穿這身也太好看了！”剛才還愛答不理的售貨員，此刻眼睛里都在放光。
她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了過來，圍著謝冬梅轉(zhuǎn)圈，“您這氣質(zhì)，這身段，簡直就是給您量身定做的！我們店里來了多少人試這件，就沒一個能穿出您這味道的！”
另一個售貨員也湊了過來，滿臉驚艷：“真的，大姐，您這腰身保持得可真好，一點(diǎn)沒走樣。這衣服您一穿上，貴氣立馬就出來了！”
她們倆恨不得把畢生所學(xué)的夸贊詞匯都掏出來。
謝冬梅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也有一瞬間的恍惚。
鏡中的女人，眉眼依舊是熟悉的，但那份被歲月和辛勞磨損的疲態(tài)，似乎被這身得體的衣服一掃而空，露出了深藏在骨子里的那份凌厲和風(fēng)韻。
上輩子，她就是頭老黃牛，從醫(yī)館到家里兩點(diǎn)一線，為了一大家子操碎了心，把自己熬成了個面黃肌瘦的老太太，最后還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她捏了捏身上挺括的料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等把招娣認(rèn)回來，她一定也要帶招娣和湘文來，把她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孩子家就該有女孩子的樣子。
“就這件了，開票吧。”謝冬梅連價錢都沒問直接拿下，但她指的是另一個售貨員。
“好嘞！”另一個售貨員喜笑顏開，手腳麻利地開了票。
鄭明禮看著那張票據(jù)上的數(shù)字，心都跟著顫了一下。
這一套衣服，頂他好幾個月的工資了！
可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謝冬梅付了款，直接穿著新衣服，又拉著還沒回過神的鄭明禮，一頭扎進(jìn)了旁邊的珠寶柜臺。
“同志，這條珍珠項(xiàng)鏈拿出來我看看。”
“還有這個，梅花牌的女式手表，給我包起來。”
“給我拿雙三十七碼的半高跟。”
“雪花膏、口紅……一樣來一套。”
鄭明禮跟在后面，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坐上了過山車，忽上忽下。
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媽像是不認(rèn)識錢一樣，一張張大鈔遞出去，換回來一堆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他媽今天這是怎么了？
從百貨大樓出來，鄭明禮手里提著大包小包，腦子還是一片空白。
他感覺今天受到的沖擊，比他過去二十幾年加起來的都多。
謝冬梅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傻樣，心里暗笑，臉上卻適時地垮了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媽這輩子的積蓄，今天算是去了一大半了。”她一邊走，一邊用一種沉痛的語氣說道。
鄭明禮回神看著她：“媽，您……您干嘛買這么多東西啊？”
謝冬梅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著他，眼神里帶著幾分無奈，“明禮，媽這是沒辦法。我要去救你妹妹，去的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我要是不把自己打扮成他們?nèi)遣黄鸬臉幼樱瑒e說救人了，怕是連村口都進(jìn)不去！”
鄭明禮的腦子更亂了，“我也跟著一起去。”
“明天你讓明成騎著自行車去亂石堆那頭接應(yīng)我們，進(jìn)村我與陳硯君就夠了！”
鄭明禮一把抓住謝冬梅的胳膊，急切地道：“媽！我要跟你一起進(jìn)村去！”
謝冬梅按住他的手，看著他焦急得發(fā)紅的眼眶，心里一暖。
“糊涂！這是去打架嗎？你跟著去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