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化工程？”李小南看向對面，并肩而坐的常務副縣長李健和城建局局長曲震。

她的目光在二人臉上停留片刻，手指敲擊著那份《廣南縣城市亮化工程實施方案》。

“《方案》我仔細看過了。”李小南想了想，突然問道：“主干道兩側不是有路燈嗎？為何還要改裝新型路燈？”

曲震參與過泳裝產業園區的建設工作，對李小南極其務實的行事作風，是有一定了解的。

因此，他原本的方案，就是修一修、建一建，將上面的任務對付過去。

畢竟就算是省里的通知，各地也要結合實際，來完成工作。

結果《方案》交到李副縣長那，還被批評工作不認真，沒有魄力之類的。

李副縣長認為，要搞，就搞個大的，這方能顯示出他們廣南的重視程度，省里那邊也好交代。

夾在兩位領導之間，他有什么辦法？

曲震趕忙翻開方案，硬著頭皮解釋道：“李縣，現在用的還是十年前的老式高壓鈉燈，不僅耗電量大，照明效果也差。

新型LED路燈亮度更高，而且節能百分之六十以上……”

“照明效果差？”李小南打斷他，“具體差在哪？有沒有實地測試數據？”

曲震一時語塞：“這個……主要是群眾反映光線偏暗，而且路燈老化嚴重……”

“群眾反映？”李小南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氣的繼續追問，“是哪些群眾反映的？有沒有具體的調研報告？”

不等回答，她繼續問：“還有，這些要更換的路燈，用了多少年？使用壽命到了沒有？如果還沒到使用年限，提前更換是不是一種浪費？”

一連串的問題，讓辦公室里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李健見狀，臉色也不是很好，接過話頭：“李縣，其實曲局長也考慮到城市形象的問題。

我們廣南，作為國內兩大泳裝產業基地之一，又即將舉辦‘廣南國際泳裝節’，現在用的路燈款式老舊，這城市形象跟不上啊！”

曲震也硬著頭皮，接著補充：“李縣，我們也考察了好幾個地方，這次選用的節能型燈具，雖然前期投入不小，但長遠看，還是能省下不少電費的。”

李小南微微頷首，薄唇輕啟，問出了一個最為犀利的問題：“八百六十萬的預算，錢從哪來？”

“縣財政撥一部分，再向市里申請專項補助。”李健回道，“不足的部分，我們考慮讓受益的商戶適當分擔。”

“商戶的反應呢？”李小南追問。

曲震略顯遲疑：“這個……還在做工作。有些商戶不想增加負擔，但我們覺得，只要把道理講明白……”

在李小南逐漸冰冷的眼神中，曲震漸漸消了聲。

他也知道，無論是現在的路燈，還是節能燈，對沿街商戶的影響，并不大。

他們這樣要求，相當于變相讓商戶出錢，給他們的政績添彩。

“覺得？”李小南輕哼，“曲局長，什么時候干工作，憑感覺就可以了？”

這話不可謂不重，對面兩個人的臉色，都不算好看。

可李小南不在乎，要的就是他們不好看，平日里對他們太寬容了，以至于這樣勞民傷財的《方案》，都敢放在她桌上。

“你們要搞亮化工程，出發點是好的，我不反對。”

李小南將材料扔回桌上，“但這樣的《方案》肯定不行，別說在我這兒，過不去，就是送到鄭書記的桌案上，他也不會同意。”

曲震苦著臉，“李縣，這也是省里的任務。”

李小南瞥了他一眼，“省里讓你們大搞形象工程了？

廣南的老城區，起碼有三分之一的路燈不亮，背街小巷更是漆黑一片，城南新建的小區門口，市民出行都靠手電筒，這些你都看不見？”

說完，李小南也懶得廢話，她拿起筆，在方案上劃了幾道：“回去調整方案。”

她將能通過的部分，表上序號：“先把老百姓最需要的解決好。修復所有損壞路燈，確保背街小巷基本照明，在事故多發路段增加照明。

至于景觀亮化……”

她頓了頓，“可以分步實施，先從中心廣場和兩條商業街做起，誰都不能一口吃成胖子。”

曲震瞥了李健一眼，故作難色道：“可是李縣，市里交代，這是任務，在年底前，要見到明顯成效……”

“什么是成效？”李小南反問，“讓領導在車上看到燈火通明，還是讓老百姓晚上安全回家？我想你能分的清楚吧？”

她拿起方案，語氣堅定道：“就這樣，根據我剛才說的，重新做個方案。”

兩人走后，李小南獨坐在辦公室里。

李健這位常務副縣長，來廣南有幾個月了，自從被她敲打過，平日里，老實的像個擺設，從未發出過自已的聲音。

今天這一遭，怕是事情還沒完。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鄭榮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小南同志，聽說你對亮化工程的方案，有意見？”

李小南立即意識到，李健已經越過她，直接向書記匯報了。

她平靜地回道：“鄭書記，我不是反對亮化工程，而是認為應該把有限的資金，用在刀刃上。

我建議他們先實地調研，看看群眾，最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是什么。”

她這番話說的，滴水不漏。

鄭榮是了解李小南的，一般對城市發展有利的事，哪怕是她的對手，咱這位李縣長也會積極促成。

他哈哈一笑，說了句卯不對榫的話，“昨天晚上，郝市長給我打了電話，表達出不滿，說咱們廣南啊，不尊重同志。”

李小南自然是聽懂了，“領導在市里，了解的不全面，也是難免的。”

她想了想，覺得這件事，還真不能讓書記為難，“這樣吧，鄭書記，既然李副縣長覺得委屈，不如今晚大家一起，去城區轉轉，耳聽不如眼見，我們正好借著這個機會，看看廣南的大好風景。”

電話那頭，出現短暫的沉默，好半晌后，鄭榮沉穩的聲音，方才傳來，“你說得對，還是得讓人心服口服，要不總去市委領導那邊叫委屈，這日后的工作，還怎么開展！”

顯然，對于李健打小報告的行為，鄭榮也很是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