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歌的手按在蕭塵的肩上，明明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卻沉重得宛若一座太古神山。
蕭塵體內的輪回之力正在狂暴奔涌，卻被這只手的主人，用一種無法理解的方式死死禁錮在原地。
他無法動彈。
“放開我！”蕭塵的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雙目因為充血而赤紅，他死死地盯著下方街道上正在發生的屠殺，每一聲慘叫都像是尖刀在剜他的心。
“下面的人在死！你看到了嗎？無辜的人在被屠戮！”
“這就是你的城？這就是你所謂的人間？你不是說讓他們活得像個人嗎？現在呢！？”
他狀若瘋魔，積壓在心中的所有迷茫、痛苦、憤怒，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全部化作了對顧長歌的質問。
然而，顧長歌沒有回答。
他甚至沒有看蕭塵一眼。
他的視線平靜地落在下方，看著那些沖天的火光，看著那些四散奔逃的身影，看著那些黑風宗余孽臉上同歸于盡的瘋狂。
就像在看一出早已寫好劇本的戲。
“蕭圣子，稍安勿躁。”
顧長歌終于開口，語調平緩得令人發指。
“讓我們看看，‘秩序’的力量。”
“什么意思？”蕭塵一愣，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的話，“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們屠戮平民？你的秩序，就是看著他們死嗎？！”
他的質問充滿了正道修士最樸素的義理。
救人，除魔，天經地義！
任何遲疑，都是對生命的褻瀆！
顧長歌搖了搖頭，沒有解釋。
在他看來，對一個即將被淘汰的舊時代思維模式，任何解釋都是多余的。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在無數道驚疑、恐懼、不解的注視下，對著這座正在燃燒的城市，輕輕地，打了一個響指。
啪。
清脆的聲音，在高臺之上并不響亮。
但就在這一瞬間！
嗡——！
整座“炎楓”丹藥城，從地底深處，到高聳的建筑頂端，猛然爆發出劇烈的共鳴！
一道道璀璨的光幕，從每一塊鋪路的石板縫隙中，從每一座商鋪的墻體紋路里，從每一根燈柱的基座上，驟然沖天而起！
這些光幕不是金光，不是靈光，而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帶著某種規則氣息的白色光華。
光華在城市的上空，以一種無比精密玄奧的方式迅速交織，呼吸之間，便構成了一個覆蓋全城，無處不在，無處可逃的巨大天羅地網！
陣法！
所有人都認了出來，這是陣法！
可這是何等恐怖的陣法！竟能將一整座龐大的城市，完全籠罩在內！
這手筆，早已超出了尋常修士的想象。
高坐云端的那些大人物們，臉上的表情也凝固了。他們能看出，這絕非普通的護山大陣，而是一種更偏向于“管理”和“控制”的規則性法陣。
布下此等法陣所耗費的資源，堪稱天文數字！
顧長歌……竟舍得將他賺取的那些海量利潤，全部投入到這種看似毫無回報的“城市安保”之中？
他圖什么？
就在眾人心神劇震之際，法陣的力量，已經降臨到了城市中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正在瘋狂肆虐，燃燒神魂，悍不畏死的黑風宗余孽，身體猛地一僵。
法陣的光芒落在他們身上，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卻仿佛將他們拉入了一個時間流速被放慢了萬倍的泥沼之中。
他們臉上的瘋狂還凝固著，舉起的屠刀還懸停在半空，口中毒怨的嘶吼還卡在喉嚨里。
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無比遲緩，艱難。
緊接著。
踏！踏！踏！
整齊劃一，沉重有力的腳步聲，從城市的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一隊隊身穿統一黑色甲胄，手持制式長戈法器的修士，從各個街道的陰影處，從一棟棟建筑內，如潮水般涌出。
他們是“炎楓”城的城市安保隊。
他們的臉上沒有任何普通修士面對戰斗時的緊張或興奮，只有一種絕對的冷靜，一種執行命令的漠然。
他們出現得是如此迅速，如此井然有序，仿佛根本不是臨時反應，而是早就嚴陣以待，只等一個信號。
安保隊迅速穿插在那些動作遲緩的襲擊者之間，兩人一組，一人用特制的鎖鏈法器捆縛住襲擊者的手腳與丹田，另一人則拿出一枚封靈針，精準地刺入其后頸。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多余的廢話，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
配合默契，行動高效，宛若一臺精密的殺戮機器在進行零件的拆卸。
一個剛剛還叫囂著要血債血償的神通境余孽，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被瞬間制服，渾身靈力被封，癱軟在地。
一個正要引爆丹田的瘋子，在引爆的前一刻，被光幕遲滯，然后被三名安保隊員按住，封靈針刺下，瞬間啞火。
從襲擊發生時的第一聲爆炸，到所有敵人被鎮壓、鎖拿，整個過程，甚至沒有用掉一盞茶的時間。
除了最初猝不及及之下造成的數十人傷亡和幾處建筑損毀，后續的混亂被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方式，瞬間掐滅。
剛剛還如同人間煉獄的街道，此刻已經恢復了詭異的平靜。
只剩下那些被制服的襲擊者，和一隊隊沉默矗立、封鎖現場的安保隊員。
高臺之上。
蕭塵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預想中的血流成河沒有出現。
他預想中自己挺身而出，與邪魔奮戰，血灑長空的悲壯場景，更沒有出現。
一場在他看來足以顛覆一座城市的惡性襲擊，一場需要無數修士用生命去填平的災難，就這么……被解決了？
解決得如此高效，如此冷靜，如此……有序。
沒有英雄。
沒有犧牲。
只有規則，只有一部被啟動的，名為“秩序”的龐大機器。
而啟動這臺機器的，僅僅是那個男人，一個隨意的響指。
蕭塵的身體在顫抖。
這一次，不是因為憤怒，也不是因為道心破碎的痛苦。
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對于一種完全未知的，超越了他所有理解的力量的……戰栗。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就在剛才，他還準備燃燒輪回之力，化身正道之光沖下去，用自己手中的劍，去捍衛所謂的正義。
可結果呢？
他的劍還沒出鞘，戰斗，就已經結束了。
他那份足以撼天動地的決心，他那份不惜一死的覺悟，在這臺冰冷的秩序機器面前，顯得……一文不值。
甚至，如果他剛才真的沖了下去，他那橫沖直撞的“正義”，會不會反而打亂了安保隊的部署，成為制造更大混亂的那個變數？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就讓蕭塵通體冰涼。
顧長歌終于松開了按在他肩上的手。
他轉過身，重新面向廣場上那數萬名從極度恐慌轉為極度震撼，此刻又陷入死寂的修士。
他沒有去看蕭塵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調，輕聲開口。
“看到了嗎？”
“這就是我賣給這座城里所有人的，最昂貴的商品。”
“它的名字，叫安全。”
顧長歌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也狠狠地砸在了蕭塵的心上。
他緩緩走回高臺中央，俯瞰著下方那片很快便會有專人來處理的“狼藉”，最后才將視線落回蕭塵身上。
“蕭圣子，現在你告訴我。”
“你的正義，是用來拯救世界的。”
“還是，只是用來滿足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