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工夫一晃就過去了。
楊凡早早爬起床來,今兒個是個出血或者出彩的日子,不管是哪種,都不是輕輕松松就能過了的。
絮兒身子越來越不方便,方秋月是個粗手粗腳的,楚蝶娘早早起來,打了洗臉水,又替楊凡梳了頭,準備好了換洗的衣衫。
看著楚蝶娘里里外外的忙碌,楊凡忽然覺得很溫暖。
如今已是深秋,井水很涼,楚蝶娘一雙白白嫩嫩的手早已凍得通紅。
楊凡將這雙手捧在手心里。
楚蝶娘微微一笑,將手抽了去。
楚蝶娘的心里,又何嘗不覺得溫暖呢?多年來,她一直是縣里數得著的花魁,她的衣食住行自有人來打理,她要做的,就是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觥籌交錯間眼波流轉,或者打情罵俏,或者欲拒還迎。
哎!一切都是套路!卻沒半點真心!沒人知道,這個風塵中的女子心里時時刻刻念著這樣一個早晨:天還沒亮,老爺卻已早早起身,給老爺打一盆水,伺候著他洗一個臉,給他梳梳頭,換一身自己親手裁制的衣裳,再端過來一碗香噴噴的米粥,若是老爺是個識情解趣的,便一口口地喂了他吃,便是要口對口度給他也沒什么!只要老爺高興,然后看著老爺離開家門,去開始一天的忙碌,自己卻在家中做些女紅,照料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孩兒,將自己打扮得漂亮嫵媚些,暖好了被窩等老爺回來。
這就是從少女時代一直存在于楚蝶娘心中的一個夢。
外面的天還黑著,楚蝶娘背對著楊凡,可是她能感受到楊凡的目光從她的肩膀一直往下看。
她聽到了咽口水的聲音。
哎!這個好色的饞貓!
可我如今已是良家婦女了呢!可不許你毛手毛腳的,就算我的心里真的不討厭你,就算我真的很想,可還是不成!
背后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楚蝶娘心里有些怕,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怕的是誰?是楊凡那沉重的呼吸聲?還是自己心中的那一股渴望!
楊凡的手攀上了她的腰,一路摸到了她的鬢角。
楊凡是手涼涼的,碰在耳垂上讓楚蝶娘在心里打顫!
鉛華洗盡脂粉消,從此天涯各逍遙。
楚蝶娘心里打定了主意,決不許楊凡碰自己的身子!以前她并不多愛惜自己的身子,可那時這身子卻并非是自己的啊!
楊凡的手停留在她的鬢角。
楚蝶娘只覺一陣熱氣涌過來,弄得耳朵癢癢的。
楊凡趴在她耳邊道:“今天我要去救人,若是成時,晚上也請姑娘救我一救?”
這竟是一種哀求的口氣。
楚蝶娘微微嘆了口氣,并不說話。
楊凡在她耳邊輕吻了一下,這個吻似乎很長,等楚蝶娘回過神來時,楊凡早已去了。
天色蒙蒙亮,袁武早已帶了五六個換了便裝的衙役等在門口。
楊凡抬眼看看,果然都眼生得很,卻也夠結實。
不錯!楊凡點頭道:“你們不要跟著我,一會兒我去衙門,待隊伍出發時,你們便混在人群中,我倒不用你們來管,只守在茍書吏等人身邊,看我信號行事!”
袁武應了,領著這幾人一閃,消失在黑暗中。
楊凡整了整衣衫,頭腦中又想起了西門豹的故事。他這兩天特意找來西門豹治鄴的故事看了又看。
不得不說,這個故事很是驚心動魄。
本來楊凡只是在小學課文中學過河伯娶婦的故事,故事里的西門豹大獲全勝,可他如今找來全文一看,才知道西門豹清廉如水,治鄴有功,卻受魏王親信讒言,差點被害死。
后來西門豹故意貪污受賄,收買了魏王身邊的親信,這些親信才不斷說他的好話。
哎!好人難做啊,西門豹最后還不是難逃一死?
楊凡甩了甩頭,不想旁的,先想想西門豹怎么對付巫婆吧!
程序大概如下:先找個由頭要看看這幾個童男童女和河婦怎么樣。然后便說質量太差對不起河神,再將那幾個廟祝扔進河里送信,當然,九天玄女廟的玄真得留下。這時候袁武率領的人只怕早就控制住了茍書吏等人,要是他們不服,那就直接也扔進河里喂王八!
楊凡想到這兒,臉上也有了笑模樣了。
他到了衙門,天已蒙蒙亮,衙門中竟然十分忙碌,茍書吏指手畫腳地指揮,不大一會兒,縣衙門口已經出現了一只迎親的隊伍。
所有的人都穿紅掛彩,吹鼓手鼓起腮幫子大吹大擂,端地熱鬧。
這鑼鼓聲一響,四面八方的巷子中便涌出人來。
這些看客們個個笑語盈盈,三五成群,還有的帶了馬扎板凳小零食的。
楊凡忍不住苦笑,魯迅先生說的劣根性實在不是空穴來風。
按說這些來看熱鬧的也都是些平民百姓,那選童男童女河婦的時候,也是個個嚇得半死,唯恐這天大的光榮落到自己的頭上。
可一見選定了旁人,就立馬興高采烈了起來,將這事當做一個天大的熱鬧和笑話。唯恐看時占不到好位子。
這當真是有些“你死我笑看,我死誰來埋”的意思了。
這一伙人吹吹打打,從縣衙出發,一路上停停走走,待到了九天玄女廟的時候,隊伍后面已經跟著數千人了。
楊凡騎著他那匹照雪烏騅,瞧得清清楚楚。那隊伍前頭抬著六頂轎子,轎子旁還有個涂脂抹粉的媒婆。茍書吏與幾個廟祝神漢都在左近,卻在人群中瞧不見袁武。
那媒婆來到九天玄女廟門前,伸手拍打廟門,叫道:“河神老爺請新娘子上轎啦!”
那大門緩緩打開,里面三個新婦頭頂紅布,身穿霞帔,給人攙了出來。
楊凡瞧得明白,這幾個新婦那是嚇得路也不會走了,根本不是攙扶,就是兩旁的人架著出來的。
那媒婆喊一聲:“新媳婦上轎了!”眾人七手八腳將那三名新婦塞進轎子,卻又領出六個孩兒來。
楊凡瞧得明白,那六個孩兒中三男三女,三個女孩兒早已嚇得呆若木雞,只是給旁人擺布。男孩兒都梳了沖天辮,其中兩個也是面色慘白,只有栓子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四處亂看。
楊凡暗暗嘆口氣,這小娃兒不曉得厲害,也不知道害怕,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轉眼間這六個娃兒也給塞進了轎子里,這隊伍才又吹吹打打,直奔北門之外。
隊伍浩浩蕩蕩過了清水河,楊凡從橋上望下去,只見那往日奔騰的河水如今一曲如帶,不絕如縷,看來真是要大旱了。
遠遠望去,只見這清水河在翠亭山下繞了一個圈,這才流向東方。不遠處扎著幾個彩棚,那彩棚附近人頭攢動,楊凡看了不由打一個寒戰,心說,我身后跟了幾千人還嫌多,這特么河邊上只怕有不下上萬人。
眼見那彩棚之前倒有一汪碧水。
楊凡低頭問那左右,有人回道:“回班頭,這是清水河下的一個深潭,叫做龍王潭,據說是清水河龍王河神的居所。這潭水極深,便是今年大旱,倒還未見它水位下降。”
楊凡遠遠瞧去,只見那水面好似古井無波,宛若老大一塊鏡子,顏色卻是極深,想必這水可深得很了。
他這里胡思亂想,這幾千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已到了彩棚跟前。與那一萬多人匯聚一處,大家擠擠挨挨,都想占個好位子。
那彩棚前面便是龍王壇,黑黝黝地看不出多深,鄉民們深怕沖撞了龍王,可要受怪罪,紛紛向后擠去。
楊凡下了馬,舉頭看去,只見那彩棚正中一塊巨大石臺,上面寫著“龍王壇”三個字,上面卻還有兩塊小些的石碑,其一上寫“龍王潭九天龍王大帝”,另一塊卻寫著“龍王潭風云雷電之神”。
這里號炮聲一響,一萬多人一起跪下磕頭,這特么可真壯觀!
那無知的鄉民們只聽說今天是求雨,至于向誰求也不甚關心,不管是龍王也好,河神也罷,反正是誰有用就給誰磕頭。
更有那無知的鄉民,心想今日乃是河神龍王娶媳婦的好日子,這龍王也好,河神也罷,娶媳婦總是開心的,若是今天許愿,只怕要比平時靈驗的多了。
因此這彩棚周圍擺著五六個大鼎,其中插滿香燭,香煙繚繞。
楊凡舉頭望望,卻尋不見袁武等人的蹤影,那茍書吏雖就在身邊,奈何人潮洶涌,誰也站不住腳跟。
楊凡心道:“這下可是有些失策了,我只道這河邊有個百十人便差不多了,哪料到有這么多人?真有什么事情發生,那五六個衙役頂個屁用!”
可事到如今,便是他后悔也來不及了。
他這里心里打鼓,不防身后茍書吏鉆了出來,笑道:“楊班頭,你看咱們這聲勢夠壯嗎?”
楊凡點頭道:“不錯不錯!”
茍書吏笑嘻嘻地道:“楊班頭既是主事之人,還請上臺給大家講上幾句!”
楊凡一晃腦袋,心道:“這等封建迷信加缺德帶冒煙的事情還是你自己來吧!”口中卻道:“小人是個不讀書的,怎比得茍大官人學問淵博?大官人可莫要推辭,還是你來吧!”
茍書吏瞧著楊凡,眼睛瞇成一條縫,道:“楊班頭真的要我來嗎?”
楊凡干忙點頭道:“正是,正是!”眼見這茍書吏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心頭一震,暗道:“不好!難道我是上當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