茍書吏瞧瞧楊凡,微微一笑,舉步上臺!
這一萬多人頓時安靜了下來。
茍書吏清了清喉嚨,道:“眾位鄉親們,今天是咱們清水縣求雨謝神的大日子!”
他往天上一指,道:“自八月以來,咱們這清水縣是滴水未降,咱們這一條奔涌澎湃的清水河如今都見了底了!”
他又嘆了口氣,道:“這自來祥瑞也罷,災異也罷,都是上天給咱們的警示。咱們除了敬天謝神,哪有別的法子?只求神靈開恩,普降甘霖,以救黎庶!”
他將手一揮,后面六頂轎子抬了過來,里面走出童男童女與河婦等九個來。
茍書吏搖頭道:“自來上天有好生之德,這求雨謝神卻要用童男童女,還要娶什么河婦!實在是有傷天和?。 ?/p>
楊凡在下面一聽,這特么話風不對??!這選童男童女河婦就數你這老王八蛋最積極,現在倒貓哭起耗子來了!
茍書吏垂首,伸手在眼角上擦擦,道:“這一回求雨之事,縣尊大人全權委托快班的楊班頭打理!”他伸手一指楊凡,道:“咱們若是求得來雨,這可都是楊班頭的功勞啊!”
你特么可太狠了!
楊凡心說,這特么封建迷信活動能靠譜嗎?這一回求雨百分之九十九是沒用的,你說求來了功勞都給我,那要是求不來呢?
這在場的一萬多人一起看著楊凡。楊凡的臉都白了!這特么比看恐怖片還恐怖,一萬多人,兩三萬只眼睛,看誰誰不懵啊!
他正在這發蒙呢,忽然人群中一陣吵嚷,沖出十多號人來,這十幾個人上有七八十歲的老太婆,下有兩三歲的小嬰兒,一起沖向那幾個童男童女河婦,口中心啊肝的亂叫。
那些童男女與河婦本就知道自己這一遭是要送命的,況且又在那九天玄女廟中給關了兩三個月,這日日夜夜思念的便是自己的家人,如今忽然見了這些親人,也都是放聲大哭,這場面頓時一片混亂。
楊凡心里這個后悔啊,早知道今天這個場面,就不該阻攔玄真喂他們吃藥。
若是這些人呆呆傻傻的,不哭不鬧,這家屬們也就鬧不出多大的動靜來。
可如今維持秩序的皂班雖然將童男女河婦等人與家屬隔開,可這兩撥人你方哭罷我登場,簡直趕上二聲部合唱了!
茍書吏嘆了口氣,便不再說,悠悠下臺去了。
這清水縣幾十年來求雨的事情辦了沒有五十回也有四十回,這受害的童男女和河婦也有數百人了。
這數百人背后就是數百戶人家!
眼見這場中家屬與童男女等人一起大哭,也不知勾動了多少人的傷心往事。
人群中便傳出哭聲來,這哭聲越來越大,兩聲部變成三聲部了。
楊凡的臉都白了,可也知道,這時候自己不出面是不行了!
只聽人群中有人叫罵:“那姓楊的傷天害理,打著求雨謝神的幌子草菅人命!”
也有人勸道:“這楊班頭可是大大的好人,這養濟院原來何曾管過窮人?聽說也是楊班頭主持后才好了許多;便是前段日子大家伙交不起春稅,那也是楊班頭替大家伙想出了出路,解了燃眉之急!他更不顧自身安危,率兵攻打青龍山,將山賊殺得大?。∷七@樣的好人,怎么會傷天害理?”
楊凡看看茍書吏,只見他面露微笑,卻不說話。
楊凡快步走到龍王壇上,大聲道:“這求雨之事,自來便是有規矩的,卻不是從今年開始!”
眾人見楊凡出面,全都想聽聽他說些什么。
楊凡心道:“事已至此,只好快刀斬亂麻,先尋個河婦看看!”
他叫一聲:“先把童男女、河婦帶過來給本班頭看看,若是這河婦生得不漂亮,那河神龍王可要怪罪的!”
那幾個河婦心知誰敢上前必是死路一條,一時間全都大聲哭鬧。
楊凡心里這個急啊,忙叫道:“左右還愣著干什么?快將他們帶過來!”
那些廟祝神棍生拉硬拽,將河婦與童男女拉了過來。
楊凡正要過去查看,卻聽茍書吏叫了一聲:“祭河神開始!”
楊凡這里還沒反應過來,便有兩三條大漢沖了過來,一把揪住栓子,快步往那龍王壇走去。
楊凡心中大急,正要上前阻止,只覺身后人影一晃,兩條大漢上前,一左一右將他夾在中間,居然動彈不得!
就在這一眨眼的工夫,那幾條大漢已到了龍王潭邊,幾個人拉住栓子手腳,晃了兩晃,只見栓子一個小小身影一閃,“咕咚”一聲,已給扔進龍王壇中。
楊凡只覺兩眼發黑,心中卻已明白自己這是遭了黑手!忽然他身子一松,他身邊的兩條大漢已然退后。
這本是電光石火之際,在場一萬多人的目光都在栓子身上,卻沒一人看見楊凡給人挾持住。
圍觀的鄉民心中卻也覺得奇怪,按照往年慣例,應該是先送河婦在先,再送童男女,何況便是要送,那也是將童男女、河婦放在草席編就的筏子上,任他們漂到龍王潭中間慢慢沉沒。
今年這怪事很多??!
楊凡穩了穩心神,心知這是六大書吏給自己的一個下馬威,放眼去看龍王潭,栓子卻已不見了蹤影。
楊凡自來也很喜愛這個娃兒,眼見他無辜慘死,卻叫自己如何向馮素心交待?自己本來信誓旦旦地說定要救這個娃兒,卻任由他在自己面前慘死。
楊凡鋼牙咬碎,放眼去看,要找袁武等人,要將這些害人的神棍廟祝連同茍書吏等人都扔進龍王潭去喂王八。
他眼睛掃了半天,果見袁武等人雜在人群之中,那幾個衙役都穿了便裝,身邊卻也有幾個大漢把持。
楊凡心中叫一聲慘,看來今天自己這憋是吃定了的!
他這里心亂如麻,一時間沒了主意,這萬余人的目光聚集在他的臉上,更有無數哭號之聲傳來,可楊凡的眼里耳里,卻沒進分毫!
那些童男女、河婦的家屬們齊聲大哭,便是圍觀者中也有千余人一起哭了起來。
忽然,人群中有人大喊:“這分明是草菅人命,他們當官的每每借著求雨祭神之事大發橫財,卻教咱們小民丟了性命!咱們還等什么,快去將這姓楊的打死!”
楊凡瞧得明白,這些帶頭大喊的都是些健壯漢子,連服色都是一樣。
楊凡心中一涼,忽然想起七手兒偷抄來的那本賬本,想起了茍書吏的前后種種,心頭頓時如同一盆冷水澆下來。
是了!那賬本上之所以沒有六大書吏放貸的記載,根本就不是因為七手兒的相好抄漏了,而是六大書吏根本就沒有放貸出去。
而六大書吏之所以年年要撈這一筆錢,今年卻沒有放貸,便是他們早就知道今年求雨之事絕不會順利完成!
不但如此,他們在賬本上沒名字,那便是他們沒有參與此事的證據,而楊凡等人的名字卻是在的,一旦追查起來,這賬肯定要算在楊凡頭上!
楊凡今年既是主事之人,又在放貸的賬本上有了名姓,那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些事情一瞬間全都涌上了楊凡的心頭。
楊凡知道了,難怪六大書吏在自己斷了他們收春稅的財路后并沒什么異動,也不見他們報復,因為他們早就盤算要在這求雨之事上要自己的好看!
他眼見這一萬多人群情激奮,若是一起涌上來將自己打死,那可是冤無頭債無主了!
死了也是白死啊!事到如今,栓子已然救不回來了,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自己若是能脫了今天這場災厄,便總有可以報復的一天!
他四處瞅瞅,準備尋一條路逃走,不想這一看之下,心又愣了半截。
這龍王壇前面是龍王深潭,水不見底。其余的地方卻給那一萬多人圍得滿滿登登!如今自己當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難道我楊凡今天要死在此處嗎?
楊凡自來是個機靈權變的,到了今天這般境地,居然除了一死之外再無法子嗎?
他這里胡思亂想,忽然背后轟然一陣巨響,那幾個彩棚中沖出數十人來。
楊凡回頭去看,只見這數十人都是衙役打扮,卻沒一個是認得的!
這些人一擁而上,將楊凡按倒在地,捆了起來,眾人身后閃出一人,身穿官袍,頭戴官帽,卻是個面生的。
楊凡平時只在縣衙里廝混,于官制并不十分清楚,卻也看得出來這人官威不小,只見茍書吏快步上前跪倒,道:“小吏恭迎通判大人!”
圍觀眾人眼見這龍王壇上好戲高潮迭起,除了那些受害人家屬,全都睜大了眼睛看著。
那通判將手一擺,身后一名衙役豎起一面大旗,上面寫著“榮華州通判計”六個大字。
那計通判登上龍王壇,舉手示意眾人安靜。
待這一萬多人安靜了下來,這計通判道:“清水縣世風日下,有以人為殉,求雨拜神的陋俗,此事本官在府衙中早有耳聞,卻不想為害至此!無奈青龍山匪患劇烈,阻絕交通,直至今日,如今知府大人命本官與孫同知兩個喬裝改扮,來到清水縣,便是要清除此等陋習,以正風化!”
他一指楊凡,怒道:“你這賤役,草菅人命,可知罪嗎?”
楊凡心說:“這回是真完了,我本來要演西門豹,誰想到竟然變成了東郭先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