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
“我遇到了一個無比強大的追捕者。”
能源大師的眼球顫動著，彌漫出了一絲清晰的恐懼，“它自稱【行刑者】，駕馭著一艘外觀為‘∞’符號的能量戰艦，它只說了一句話【特地來終結我】。”
程乞的瞳孔縮了縮。
想到了之前在銀河系邊緣的噩夢。
自己因為嘗試突破銀河系的封鎖，像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一樣，同樣吸引而來一名自稱【行刑者】的生物，同樣腳踏一艘‘∞’符號的能量戰艦，它只是隨意出手，便將自己抹殺。
夢里的那個【行刑者】竟是真實存在的。
322作為一座監獄，應該有其對應的‘追捕者’或者‘執法者’才對，就如同人類社會中，監獄和警察的關系。
沒想到這個角色，竟然是自己夢中的【行刑者】。
程乞微微抿了抿嘴，那個家伙在夢中說，自己是一名重刑犯...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它太可怕了，太恐怖了。”
“它的力量簡直是壓倒性的，它仿若只需要點點腳尖，就能摧毀目光所及中的一切。”
“322監獄里的所有罪犯，都是被它所逮捕。”
能源大師的瞳孔震顫著，“那時候的我，已經將體內的能源取出，凝聚成了【白能源】，并將【白能源】隱藏了起來，所以我的戰斗力不足以前的萬分之一，但我很清楚，就算我是巔峰狀態，哪怕是10倍的巔峰狀態，也沒有【行刑者】對抗的能力。”
程乞的瞳孔縮了縮，其實在夢中，他也能感受到對方那無形的威壓，以及那種不可戰勝的感覺。
“后來，我被送到322，那是一間平平無奇的實驗室。”
“然后被強行打開了腦機接口，整個人的意識，被丟入了322監獄。”
“再之后，我開始了長達90億年的牢獄時光。”
能源大師回頭看向程乞，眼神中浮現出了一種怪異的平靜，“你知道，當一個人被囚禁幾十億年的時間，它的思想會發生什么變化嗎？”
程乞搖了搖頭，恐怕沒有人能想象出那種感覺。
“一開始是憤怒、不甘，兇性未泯。”
“然后是壓抑、痛苦、憋悶、發瘋。”
“再之后，是無能為力之下的呆滯、平靜，以及回憶。”
“而后，平生所有經歷，會一遍一遍的出現在腦海，而且越發清晰，越發細致，能看見自己殺死的每一個人，造成的每一處破壞。”
“再之后，內心會出現自責、懊惱、懺悔，而且越來越強烈。”
“曾經死在你手下的亡靈，夾雜在懊惱所形成【滔天巨浪】之中，哀嚎著，嘶吼著，一遍一遍的沖擊著你的心靈，那種感覺，就仿若千刀萬剮。”
能源大師的白色眼球中，居然流出了液體眼淚，似乎還帶著滾燙的溫度，“再之后，就自然而然的產生了一個念頭，我怎么樣才能【贖罪】呢？”
“慢慢的，腦海中的所有念頭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贖罪】。”
“我愿意善待每一個我見到的生物，愿意竭盡所能的幫助它們。”
“每當我幫助了他人，就仿若身中劇毒的自己，喝下了一滴解藥。”
程乞的神情動了動。
想到牢房里的生物，樹人總是努力的想要送給自己果子，章魚總是會說‘樂意效勞’。
原來罪人的內心，經過無盡時間的沖刷，真的會回歸到最單純的【善意】。
“我跟隔壁牢房的人類，學習到了一個信仰，你們稱之為佛教，我得知其中一個概念，就是打坐、念經，可以超度亡靈，讓它們靈魂得到安息。”
“于是我開始打坐、念經，一直持續了50億年。”
“聽說人類的壽命，不過短短百年，但得道高僧卻可以超度無數亡靈。”
“我不知道我的50億年...”
“我錯了，我錯了！”
“我真的知錯了！”
能源大師身軀都開始發抖，表情充滿了懊惱和自責，“我知道我沒法贖罪了，但我的懺悔似乎更加深刻，我產生了一個念頭，我要離開322監獄，我不能讓【白能源】沉寂，不能讓它荒廢，但我本身，絕對不會再去駕馭它。”
“我要把它交到一個【希望之星】的手里，一個具備謀略、智慧、膽識，人品端正的領導者手中，未來，他會使用【白能源】，去復蘇、去昌盛，一個乃至多個文明。”
能源大師看向程乞，“我曾吸收過一種叫做心靈的能源的東西，它能讓我在模模糊糊之間，看清另一個生物的本質，我看見你的身上，背負著遠遠不止一個文明的復蘇希望，你的存在，甚至可以用【偉大】兩個字來概括。”
程乞頓了頓，“我...沒有那么偉大。”
能源大師并沒有解釋，繼續道：“322監獄中，其中一個【規則】正如你所說，就是所有的囚犯，必須要在這里經歷100億年的囚禁，這是一種【邏輯鎖】，所以其他囚犯，不論多么痛苦，也會在這被動的生存下去，我識破了這個規則，打開了思維的僵局...通過自殺的方式，越獄了。”
“但我沒有離開，因為發現了你的到來。”
“你表現沒有讓我失望，你就是那個最佳的【白能源】繼承者。”
能源大師目光直視著程乞，目光中充滿了希望和寄托，它隨即回頭，看了一眼周邊的能源球，球面上緩緩浮現出了一行字樣。
———‘三角星系，天球坐標為：赤經 ，赤緯 + 30°39′36.6″’
“記住這個位置。”
“【白能源】就在一顆充滿希望的星球上。”
能源大師看向程乞，“罪孽屬于我，但未來屬于你。”
程乞認真的記下了那一串數字，再回頭看向【能源大師】時，老者臉上帶著笑意，正如它所說，病身中劇毒的它，喝下了一滴解藥。
“還有。”
能源大師凝視著程乞的臉頰，“我還發現，你體內擁有不止一種基因，你擁有著某種前所未見的【兼容性】，所以我還能送你一份禮物。”
能源大師忽然握住程乞的右手，兩只大拇指按在程乞的手背上，白色的眸子熾盛閃爍。
嗞嗞！
嗞嗞——！
程乞感覺到自己的手背上，傳來電流灼燒的刺痛感，下意識的撤回手臂。
能源大師帶著淡淡的笑意，這顯然不是一種傷害。
當程乞抬起手臂，看向手背時，發現自己的手背上被烙印上了一個‘+’和‘-’符號，跟【能源大師】身上的銅片一樣，代表著正負極。
“這是我們【能源敏感一族】的基因。”
能源大師帶著笑意，“吸收能源，釋放能源，合理開發之后，可以變化多種實用形式，就如同我在真空中傳聲，還有我們四周的能源球體，現在的你，還不能同化這種基因，但遲早有一天，它會成為屬于你的力量，也是到那個時候，你會成為【能源敏感一族】最后的血脈。”
程乞雙目微睜。
明白了手臂符號的含義，這與硅基基因一樣，是另一種基因模型。
“現在，我終于可以離開了。”
“我要在宇宙中游走，利用我腦中的知識，去盡可能的幫助落后文明。”
能源大師說著，雙目閃動，忽然退后一步，做出驚人舉動，跪在地面上，位于虛空，朝程乞磕了一個頭。
“這也是我從人類獄友那里學來的禮儀，我不太知道它的正確用法，我只知道，它代表著最高的謝意和最真誠的期待。”
能源大師叩首之后，抬起頭，有些沙啞的嗓音在寂靜中顫抖，“如果可以，請盡可能的幫我贖罪。”
程乞在這年邁外星生物身上，看見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懺悔，也感受到它最真摯的誠意，它曾經罪惡滔天，那些罪惡沒有消失，但被它用層層的善意包裹，當做了余生的警鐘。
程乞靜靜的點了點頭。
能源大師再次露出一抹笑意，仿佛又喝下了一滴解藥。
在程乞的目送中，它朝遠處的深空行走，漸行漸遠。
這一瞬。
程乞回頭，看向自己身后【能源大師】看不見的一處存在。
那是一團旋轉的馬賽克，層層的破碎著，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能源大師】并不知道，這里仍舊是虛擬世界。
它以為的越獄，只是越出了第一層，當下的地點，仍舊是322。
或許是因為，程乞是與眾不同的存在，他并不是一名罪犯，而是通過阿馬的蟲洞進入了322，也或者，只有程乞的【越獄】方式，才能真的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