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黑眼婆婆伸出干瘦的手掌，按在程乞的肩頭上，然后又輕輕的拍了拍。
程乞弓著腰，雙目緊盯著地面，身軀因為憤怒而顫抖著。
他從沒想過，自已剛剛恢復了一絲絲【前世】的記憶，卻給他帶來了如此巨大的精神沖擊，五等分還是殘缺的，所以記憶也并不全面。
但這一刻，他感受到的情緒卻非常真實。
這有點像是一場噩夢醒來，不記得其中具體的情節，但夢中的恐懼卻深深的印在了腦海，哪怕是醒來之后，仍然會再次驚出一身冷汗。
現在的程乞就是這種感覺，他深深的記得自已被陷害，內心中倒是沒有恐懼，但充滿了憤怒和冤屈，他想怒吼出聲，他想昭告天下，又發現無處訴說，無力訴說。
那不是我干的！
我并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
【重刑犯】的名頭，應該給他！
“孩子，婆婆看見的熵值，是真實存在的?！?/p>
“你或許是冤屈的，或許不是，但已經真真切切的創造了混亂，而且那些混亂，還在因果層面上不斷的滋生，不斷的放大著，影響著整個宇宙的延續?！?/p>
“熵值如果持續增加，逐漸走向無序狀態，那么結果只能是熱寂?！?/p>
“所謂熵值，【熵】即為不確定性，如果將一個干凈整潔的房間，比作一個獨立的系統，那么隨著使用這個房間的人越來越多，這個房間就會出現越來越多的垃圾，越來越混亂，如果沒有人收拾和整理，那它最終會變得廢棄，甚至毀滅。”
“宇宙浩大，包羅萬象，容納萬物萬族?！?/p>
“它之所以能永恒不滅，或許因為它擁有自已的調節機制。”
黑眼婆婆語重心長道：“而宇宙的自我調節，很有可能是將你這個源頭，以及你產生的因果全部消滅，到了那個時候，你面對的事情，比死亡還要可怕無數倍。”
程乞側頭，眼角顫動，“比死亡還要可怕無數倍的事情是什么樣的？殺死我，以及毀滅跟我相關的一切？”
黑眼婆婆思索了一瞬，但似乎沒有答案，“也許是，但我想不出來具體的形式，我只知道，你現在創造熵值，還沒有到達臨界點。”
“孩子，這些事情，都跟曾經的你有關對吧?！?/p>
“我所看見的滔天罪惡，并不是‘現在的你’的所作所為，但不管怎么說，那都是你，避不開的，宇宙以靈魂為錨點，不以肉體做轉移。”
“你也許沒有毀滅任何一個文明，甚至都沒有親手殺人。”
“但你卻制造了大量的混亂，導致了必然結果?！?/p>
“孩子，現在還來得及?！?/p>
“去搞清楚一切，去想辦法消減自已的熵值，不要讓宇宙親自出手?！?/p>
黑眼婆婆看著仍然怒不可遏的程乞，“我知道你憤怒和委屈，但這些沒有任何意義，你要做的不是這些，你的擔子很重，你要拯救你自已，以及拯救一個逐漸趨向于無序的系統?！?/p>
程乞的眉頭擰成‘川’字，“不是我做的，卻還要讓我來背鍋？我現在想的不是那些，我現在只想把陷害我的那個家伙...五馬分尸！”
“要是有那么簡單就好了?！?/p>
黑眼婆婆看著遠方，“我殺掉文明中的大祭司和族長，是因為他們侵犯了我的女兒，我當時認為，復仇是這個宇宙中最合理的事情，后來發現事情完全沒有那么簡單，那竟是來自異族一場陰謀，真相是一層套一層的，而無知的我，卻在這個過程中創造了更多的熵值，最后，導致無數的族人死去，無數的家庭覆滅?！?/p>
“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辦法消減熵值?！?/p>
“但發現自已的能力不足。”
“現在已經沒人追殺我了，因為我已經是宇宙中最后的一名黑眼族?！?/p>
“我當年殺了大祭司和族長，引發了族中的奪權戰爭，3年前，最后兩名族人也同歸于盡了?！?/p>
“很早之前，你還是阿吉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你身上的熵值，但我選擇沉默，害怕提出之后，動蕩了【和平酒館】的根基，導致所有人流離失所?！?/p>
“現在，我知天命。”
“忽然意識到，如果我能成功的引導你，會不會像是贖罪一樣，消減我所創造的熵值?！?/p>
“孩子?！?/p>
黑眼婆婆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她因為嚴重的駝背，以及年邁導致的肌肉和骨骼收縮，整個人的高度不過1米多一點，她輕輕的靠在程乞腰間，身軀的力量在快速流逝著，意識也越來越渙散。
“孩子，現在還來得及...”
“去搞清楚真相...”
“不要再讓事情混亂下去...”
黑眼婆婆說著，聲音歸于平靜，她那黑洞一般的眼睛緩緩閉合。
她去世了。
壽終正寢。
她帶著遺憾，帶著對宇宙規則的不解，離開了這個世界。
她是種族的最后一個血脈，經歷了最漫長的煎熬，在見證了種族的滅亡之后，留下了更多的意難平，而所謂的黑眼族，已經在這一刻，完全消失在了宇宙。
“婆婆?！?/p>
程乞呼喚了一聲，然后低頭看著這個自從到來之后，整天幫助別人面對罪惡的星際巫婆，自已還是阿吉的時候就認識她了，現在看來，她卻一直沒辦法面對自已的罪惡。
黑眼婆婆不會回答了。
人總是這樣，總是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事實，期望死去的人回答自已，期望她活過來，但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已經發生，無法改變，能做的只有坦然面對。
程乞抱起黑眼婆婆的尸體，來到后山，將她埋葬。
這里有很多墳塚，在過去的日子里，有很多酒客死在這里，也很多到來時就身受重傷，沒幾天就死了。
程乞看著一個個無名墳塚。
這些人又制造了怎樣的混亂，為宇宙創造了多大的熵值？
程乞的內心莫名出現了一種感覺。
它們制造的熵值都很小，小到可以被無聲修正。
而自已不同，自已很強，所牽扯的熵值，在無聲的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