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忱上了床，聞著家中熟悉的味道，談不上什么好味兒，你想想看太姥姥上了年紀洗澡的次數非常少，肯定會有味道的。

    這不是霍奶奶不帶老老太太去洗澡，實在是太不方便了，她一個人也弄不了。

    年紀大的人就怕上樓下樓來回折騰，真的摔一下子也就把人摔沒了，腿腳不利索的尤其不能往外帶，夏天時候呢，老太太就用水盆給老老太太擦擦，到了冬天天氣冷了，也就那么地了，反正厚衣服一捂，也聞不出來別的味道，霍奶奶冬天半個月洗一次澡，老老太太幾乎是兩三個月都洗不上一回。

    霍忱曾經對這個家很絕望，窮就窮吧，各方面都挺差勁的，可去過寇熇她家以后，他又覺得窮有窮的好，富貴有富貴的不易。

    沒有一輩子受苦的人，也沒有一輩子就活該受苦的命。

    扯過來被子，笑的倒是有點別的意思。

    霍奶奶拿出來線板子，她要給霍忱把校服給縫縫，看著好像褲腳的位置開線了。

    “霍敏總是說我不會教育孩子，那我不能認，她長成那樣和我無關，是她遺傳不好。”

    霍忱背對著他奶：“她很小就跟了你，怎么還能怪遺傳呢。”

    “你奶我就她那樣的懶和饞啊？”霍奶奶心想誰要是說她懶和饞，她就和誰拼命，她這輩子最勤快了，可惜沒人像她，硬要說像吧，那也就是霍磊他爸遺傳到了點，其他人都沒遺傳到：“她自己不學好怪不到我身上來，我是沒教好你和霍放，霍放這孩子我是徹底不指望他了，說不定哪天就惹禍死在外頭了，奶就盼著你啊。”說著話，老太太突然長嘆口氣。

    “怎么說著說著還傷心了。”霍忱挑唇。

    他是有多不爭氣啊？

    霍奶奶繼續說：“不敢太奢求，怕一奢求吧又失望的快。”

    “奶，你覺得什么叫好的生活？”

    “好生活就是像你奶我這樣，老了有國家給錢，有房可住，子女孝不孝順的也不指望他們，自己有不羨慕別的。”

    她對吃的穿的也沒什么要求，那些虛榮的事情她不想要。

    “那你有沒有想過，將來我們住很大的房子，進出門有車接車送。”

    霍奶奶笑：“可別做夢了，人啊得學著知足，成天就夢那些不現實的，心就容易發飄，咱什么出身啊，有份穩定工作，能有一份溫飽，就滿足了。”

    她可不像是別人那種，成天瞎做夢，夢到最后崩潰了就活不下去了，她認為自己這樣活著就挺好，也很滿足。

    “我想做這個夢。”

    “那行啊，你夢吧，奶等著將來跟你借光。”

    老太太隨便一說，也沒當真也沒放在心上。

    雖說寇熇有錢吧，那是人家的錢，就算是真的到一塊兒了，那沒結婚算個屁，就算是結了婚還能離婚呢，有錢人也不是傻子，圖霍忱什么呢，是不是談戀愛她現在都不抱別的希望了，就盼著霍忱能一直像是現在這樣，好好的上學，能掙個出路就掙個出路，實在掙不到那也沒辦法，那就是命了。

    霍忱見識過了有錢人的世界，不嫉妒卻有那么一丁點的想擁有的想法。

    沒人不喜歡好過的日子，沒人不喜歡！

    霍磊他爸媽因為這事兒還鬧的晚上都沒休息好，兩口子生悶氣呢，霍磊他媽更是生氣。

    那錢她沒拿，丈夫這態度也叫她覺得挺不滿的，她是沖著霍忱去的嗎？那霍忱就要替霍放講話，也怪她拉？

    錢確實丟了吧，懷疑都不能懷疑了？

    她丟了錢，還得端著不在乎的樣子，誰規定大娘就必須這樣當啊？

    一晚上沒和丈夫講話，一大早起床各吃各的，然后她提早走了一會，去了婆婆家，想了一晚上，其實挺生氣的，但丈夫說的話吧，她想想也是，她是不喜歡霍忱，但不會無緣無故就輕視霍忱，最多不靠近就是了，不會故意埋汰霍忱。

    一個沒爸沒媽的孩子，自己沒打算幫他，也沒打算落井下石砸他。

    “怎么這個點來了？”

    霍奶奶聽見有人進門，從廚房一探頭，一愣。

    這昨天還沒鬧夠啊？追到家里來罵來了？

    “媽，我想了一個晚上，我昨天態度不是太好，我過來和霍忱講兩句，省得霍忱覺得我這個大娘怎么樣……”

    霍忱出來端水盆洗臉，正好和他大娘撞了一個正著。

    霍磊他媽不管霍忱是不是交了什么有錢的女朋友，就算是外星人看上霍忱了也和她不發生關系。

    “大娘昨天話說的有點重，可霍忱啊你說怪大娘嗎？家里當天就你和霍放來了，然后錢就丟了，霍磊找了好幾次都沒找到，他沒有理由冤枉你們，我當時挺不高興的，一千塊錢不多但也不少，我和你大爺都是上班族，錢不是大風刮來的，我不痛快就講了兩句，可能沒有顧及到你的自尊心，那我也不是沖你，你二大爺是個什么樣的人你也清楚，這話講著講著就好像推到你身上了一樣。”

    到現在為止，這錢到底是誰拿的，她不清楚。

    那天霍忱一個人待在霍磊的房間里是真，反正霍放來家里了也是真。

    “大娘，我不會拿你家的錢。”

    霍磊他媽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轉了幾轉，最后她點點頭：“你昨天要是這樣說，大娘也不能那么生氣，你大爺回到家就和我甩臉子，我倆從昨天到今天一句話沒講過……”

    霍奶奶適當插話：“霍忱啊，你去把水倒了吧。”又看兒媳婦說：“老大也是，還是個男人呢，一點肚量都沒有，回頭我說他，娶老婆是為了疼的，他這是干什么，自己家的破事兒還甩老婆身上去了，這把他能的……”

    反正大兒子沒在眼前，數落就數落兩句了，當兒媳婦的不都愛聽這樣的話嘛，那就講講被，也不至于掉兩塊肉是不是，霍奶奶想的明白想得也開，有錯就是大兒子的錯，優點都是兒媳婦的。

    霍忱去衛生間倒水，霍磊他媽又待了一會，來的時候一臉喪氣，走的時候被霍奶奶給哄的高高興興的。

    霍奶奶等兒媳婦離開了，撇撇嘴。

    都愛聽假話，也不知道假話怎么就那么好聽。

    看不慣啊。

    幸好不是和她一起生活。

    寇銀生一大早就離開了，他有工作要忙，走的時候扔給寇熇兩張卡，不缺錢那也有想買的東西吧，拿著去買吧。

    寇熇手里攥著那卡，親了親，難得對著她爸比了個飛吻的動作。

    老爹呢，肯定就不可愛了，但是錢這個東西好啊。

    寇銀生心里罵著，王八羔子！

    就沒見你對你爹這么熱情過，一張破卡而已，可唇角止不住上揚。

    能用錢買來家庭和睦，他覺得還是挺劃算的，錢能解決的都是小事兒。

    “你這白天有什么事兒要忙的？最近不上課了？”寇銀生停住腳。

    他實在沒有時間陪她。

    但高三不是很忙的嗎？這才小年就不上課了？

    “爸，我們剛放假而已，之前都是每天八點鐘放學。”寇熇同他講，同學都要瘋了，當家長的還覺得他們放假放早了？

    “哦。”

    他不知道。

    寇熇哪天上課哪天不上課他都不清楚，只記得放學好像是十點，原先是九點。

    “那順路拉你去你哥那兒？”

    一個人待在家里也挺無聊的吧，可惜沒有和她年紀相當的小孩兒。

    “不去，我自己在家就行。”

    “那玩吧。”

    寇銀生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寇熇不耐：“又干嘛啊？”

    “你送我出門吧。”

    “為什么？你不認識門口在哪里。”她覺得自己這爹真的很奇葩，想有人送你出門，你就再婚啊，干嘛強求女兒做這些不靠譜的事情。

    “讓你送你就送，哪那么多的廢話，不送把卡還給我。”

    寇熇藏好卡：“不給。”

    到了她手里的東西憑什么再拿回去。

    “那你就送。”

    她喪著一張臉，目送寇銀生上車，仿佛她是死了爹一樣的表情，寇銀生真的很想打開車門沖下車抽她兩巴掌。

    臉干嘛那么喪？沒錢給你花，還是沒有新衣服給你穿？

    “寇先生……”

    “走吧。”

    寇熇跑回樓上，拿著手里的卡扯出不明意味的笑容。

    “……來不來？我叫發型師過來家里。”

    霍忱那發型不好看，如果發型改變改變，可能就是真正的帥哥了，七分底子三分打扮嘛。

    霍忱拒絕。

    “不去。”

    他就這發型，他覺得挺好的。

    寇熇從床上坐了起來，問他：“為什么呀。”

    她出錢，她請發型師，她還叫司機去接他，他為什么不來？

    “不為什么，你也別往我身上花這份心思，要不你回來，我請你去理發。”

    寇熇急切道：“能一樣嗎？你請我去理發，能理出來什么發型，大哥這不是一個概念。”

    她能叫他變得更好看。

    “我不是吃軟飯的。”

    “誰說你是吃軟發的了，愛來不來。”

    將電話掛斷，往床邊一扔。

    德行！

    不來就不來，你不來我就不理發了呀。

    想想就生氣，她是好心他干嘛扯軟不軟飯的。

    小屁孩自尊倒是看的挺重。

    癱在床上，對著房頂哎呦哎呦叫了幾聲，她不刷卷子就沒有事情可做，原本是想叫他來，自己幫忙參考搞個發型，結果……翻個身趴在床上繼續唉聲嘆氣。

    男的都這樣的吧？

    比如說侯鄴，比如說霍忱。

    呵呵。

    傭人敲門，寇熇喊了一聲進來，她繼續唉聲嘆氣。

    “這是怎么了？”

    “活著沒趣兒被。”

    實在提不起來興致學習，天天學，學的腦子都疼，她都這么優秀了，也應該讓腦子喘口氣了。

    “這話怎么說的。”傭人被寇熇給逗笑了，她覺得大小姐搬出去住了一段，人變了不少，尤其脾氣方面，以前那說炸就炸，現在不愛聽的，轉頭就走了：“中午想吃什么嗎？給你油炸小饅頭？”

    “可不吃了，都是面都是油。”

    她昨天不是為了讓霍忱嘗嘗阿姨的拿手菜，她才不會點油炸小饅頭呢。

    “那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不想吃啊。”

    長嘆一口氣。

    在房間里打滾，滾來滾去也找不到什么可玩的，游泳的話室外太冷，室內覺得沒勁，最后百般無聊，上了跑步機去跑步，跑的滿身都是汗，在健身室里消磨了快三個小時的時間。

    中午阿姨上來叫她吃飯，寇熇沒吃。

    說自己沒有胃口。

    *

    霍奶奶做好無法，熱了熱昨天剩下的菜，這過節就是上頓下蹲都是剩下的菜，可誰家都是這樣過的呀。

    炒了個土豆絲，炒好以后往盤子里裝，嘴上念叨著：“還說這是飯……”

    突然就想起來寇熇說過的話了，小丫頭一天事兒可多了，各種講究，她吃了一輩子的土豆，土豆都是當菜吃的。

    “你這一個人念叨什么呢。”

    霍忱過來端菜，就見他奶一個人神叨叨的自說自話。

    “寇熇，說土豆絲是菜。”

    霍忱笑笑：“她那人窮講究。”

    “孩子是好孩子，養的有點……”霍奶奶不往下說了，那是人家養的孩子，她不好去評價，她見過寇熇吃的那些玩意兒，動不動就吃牛肉，米飯都不吃啊，什么海參魚一類的那就是家常便飯，什么好東西也不能這樣吃啊，再說了，霍奶奶聽人說，現在的海參可沒有好的，吃那些藥養出來的東西，還不如老老實實吃點五谷雜糧呢。

    “人家的事兒，我們少管。”

    “沒人管，你問了我就說說。”

    霍奶奶關了火，霍忱端菜進了屋子里，老老太太又拉了，可準時了。

    霍奶奶鼻子都要氣歪了。

    每天就和定時定點似的。

    “我說你這個老太太……”

    屋子里又響起她的大嗓門，霍忱先躲了出去，就聽下面好像有人喊他。

    “霍忱。”

    往廚房走，推開那滿是油漬的窗戶，往下那么一掃。

    “回來干嘛來了，讓我帶你去理發啊？”他笑著問樓下的人。

    寇熇的腳踢著路邊的小石頭，擺擺手：“嗯，在哪里啊，現在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