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塘關，龍王神廟。
雨幕飄搖，洗刷著這片被香火熏得有些發黑的土地。
“轟隆”一聲巨響，地面傳來劇烈的顫動。
供奉著龍王神像的神龕，終于不堪重負，徹底崩塌。
陣陣煙塵泛起，卻又迅速被密集的雨幕澆濕，變成了渾濁的泥漿。
原本在烈日下熠熠生輝的金色瓦片，此刻七零八落地墜落在地上，摔成了好幾片，每一片上都沾染著臟兮兮的泥水。
看起來，再也不復往日高不可攀，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樣。
“咕嚕！”
一道異常清晰的吞咽口水的聲音，在這除了雨聲便再無其他的寂靜神廟里，顯得格外突兀。
一個長相粗獷，但因饑餓而根根肋骨分明的漢子，臉色煞白，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指著廢墟之上的銀袍少年，顫聲問道。
“這……這雨……”
“當真是人王……人王所降？”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迷茫。
“可之前不是說……”
這時候，另外一個瘦如枯柴，懷里抱著孩子的婦女，也怯生生地開口了。
“不是說人王不敬天，不禱香，得罪了天老爺，才……才不降雨的嗎？”
“我……我也是這么聽說的。”
“對對，村口的說書先生，還有那幾個外地來的難民，都說是人王不敬天，龍王爺才發怒……”
一時間。
這些率先開口的百姓面面相覷。
他們的眼里，閃爍著迷茫，不解，以及深深的混亂。
還有人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質疑。
但當他們看到眼前這漫天的雨幕，感受到冰涼的雨滴“噼里啪啦”地墜落在身上，滋潤著干涸的皮膚，緩解著喉嚨里的焦渴……
所有的話，所有的質疑，突然就都卡在了喉嚨里，什么都不想說了。
畢竟這雨……
真真切切地就在眼前，就在身上！
他們求了多日，跪了多日，磕頭磕得頭破血流。
甚至將自家最后一點口糧，連孩子快餓死都舍不得吃的瓜果肉食，全都供奉了上去。
結果呢？
換來的依舊是烈日當空，依舊是絕望！
反倒是這突然出現的少年，這被罵作“暴君”的人王……
給了他們一條活路！
就在這時候。
“啊！神像，神像啊！”
先前那個主動跪拜，捧著龍首的老者，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了一樣。
他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
一邊驚恐地指著楊戩，一邊手腳并用，向后一寸一寸地挪動著身軀。
“你……你砸了龍王爺爺的神像！”
“龍王爺爺定會懲戒你！定會降罪于陳塘關！”
“你完了！你完了！”
老者一邊喊，一邊回過頭，對著還愣在原地的百姓招呼道。
“你們還愣著干什么？！”
“還不快跟我一起跪下！向龍王爺爺請罪！”
“快啊！快啊！”
“不然我們都完了啊！陳塘關都要完了啊！”
說著，老者也不管地上全是泥漿和碎石，作勢便再次朝著廢墟的方向跪了下去。
聽到這話。
不少“醒悟”過來的百姓臉色一變。
是啊！
龍王神像被砸，這是褻瀆神靈的大罪！
雖然雨是有了，可若是龍王爺爺發怒，降下更大的災禍……
又該怎么辦？！
誰來承擔這個怒火？！
一念及此。
不少人心中一慌，雙腿一軟，就要跟著跪倒在地，向著那堆碎石叩首求饒。
但這一次……
更多的人，卻是選擇了站著。
粗獷漢子，瘦弱的婦女，還有懵懂卻本能地渴望生存的孩童……
沒有跪。
他們齊齊轉頭。
目光復雜地望向廢墟之上的銀袍少年。
盡管他們的身體因為饑餓和恐懼在劇烈顫抖。
盡管他們的牙齒在不受控制地打架。
盡管在大喜大悲的沖擊之后，他們連些許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
他們依然在盡力地站著。
看著這群站著的百姓。
楊戩心中倏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欣慰，暖意。
他靜靜地望著眾人，嘴角一咧，露出一個溫和燦爛的笑容。
隨后……
楊戩神情一肅，眼神再次變得淡漠如冰。
他緩緩轉頭，望向跪下去的人，平靜地吐出三個字。
“不許跪。”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然而被恐懼沖昏了頭腦的人，根本聽不進去，依舊有人在磕頭，依舊有人在哀求。
“我說……”
“踏、踏、踏……”
楊戩邁開步子，緩緩踱步，走向帶頭老者。
雨水打濕了他的銀袍，卻無法澆滅他心中的怒火。
感受到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沉重腳步聲，老者嚇得瑟瑟發抖，雙手抱著頭，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不許——”
“跪！”
“轟！”
一聲巨響。
楊戩體內赤金血氣如同火山爆發一般，轟鳴炸響！
恐怖的血氣沖天而起，直沖云霄！
伴隨著陣陣“嗤嗤”的聲響，周圍的雨水在接觸到的瞬間，直接被蒸發成了白色的霧氣，蒸騰而起！
在這股高溫氣血的籠罩下。
龍王神廟上空的雨幕，短暫的化作一片真空地帶！
但即便如此。
依舊有人跪拜在地，不愿起身。
見狀，楊戩深深吸了口氣。
他沒有再說什么廢話。
而是面無表情地越過了那個老者，走向了角落里堆放香爐碎片，龍首碎石的地方。
他輕輕抬腳。
背后龍象虛影與之動作同步，緩緩抬起足以踏碎山河的巨足！
“轟！”
一腳跺下！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接連不斷地在神廟之中響起！
大地瘋狂震動，顫抖，隱約間還可以聽到幾聲急促的音爆聲！
霎時間。
煙塵與碎石化作浪濤，翻滾開來！
“咔嚓嚓——”
一道道猙獰的裂紋，從楊戩腳下顯現，并迅速如閃電般延伸，擴散！
直至——
裂到了一個個跪拜在地的百姓膝蓋前，才堪堪停住！
“啊！”
他們驚恐地尖叫著，連滾帶爬地站起身，想要后退。
然而當他們站起來后，卻驚訝地發現。
這恐怖的裂痕，竟然真的僅僅蔓延至他們先前跪拜的膝蓋前，分毫不差！
一旦站起身……
裂痕便像是失去了目標，再無法觸及到他們了。
“這……”
伴隨著陣陣硝煙散去。
他們滿臉驚駭地望向煙霧之中，漸漸顯露出來的人影。
只見少年腳下。
赫然有著一個深深凹陷，約莫有五六米深，呈蛛網狀擴散的巨坑！
碎石早已化作了齏粉，與周圍的泥土混為一體！
少年緩緩回過身形，一臉漠然地望著他們。
“唰！”
一道銀光閃過。
少年身上的銀袍，倏然發生變化。
化作了一件泛著亮銀色微光，雕飾著云紋與龍紋的精致甲胄。
他緩慢抬手。
張開五指，對著眾人。
掌心之中，赤金色的氣血彌漫，凝聚成實質。
“咕嚕！”
“我……我們……”
“不……不拜了……不跪了……”
一個個跪拜過的百姓面露驚恐之色，連連擺手，哀求著。
但——
少年的動作卻是未停。
“嗤嗤嗤——”
熾烈的氣血與殘留的雨水相撞，發出陣陣白煙。
短短呼吸間。
少年手中，已然多了一柄完全由赤金血氣凝聚而成，散發著凌厲氣息的長槍！
而后……
少年舉槍。
收肘，蓄力。
“咻！”
一抹血色的長線，驟然顯現在眾人的瞳孔之中！
凌厲，狂暴的槍風迎面而來，仿佛要將他們徹底釘死在身后的墻面上，叫他們永不能再跪！
眾人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但下一秒。
血色長線卻是消失不見。
擦著他們的頭皮，飛向神廟之外。
與此同時，眾人耳邊同時響起一道充斥著怒意殺意的喝罵聲，龍吟聲！
“孽種！”
“毀我父王神廟，你是在找死？！”
“昂——”
眾多百姓臉色大變，猛地扭頭看向身后。
一道百丈高的浪頭上，站著一尊頭頂龍角的銀甲青年，背后黑壓壓的一片，看不真切。
他怒而揮動手中的長戟。
漫天雨幕突然撕裂，所有聲音被“切斷”。
天地像被開了一條口子......
只剩一線白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