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強英這一聲不高,屋里卻像忽然被人按住了。
蕭勇原本還站在門邊,聞聲猛地挺直了背。
江鶴反應更快,手里的毛巾“啪”地掉在地上,人下意識往后縮了半步,后腰直接撞上藥柜,撞得抽屜都跟著輕輕一晃。
秦烈掀開雨帽,帶著一身濕冷跨進診所。
他鞋底踩過門口積水,留下一串深色水痕。
雨水順著他下頜往下滴,眉骨壓著,臉色冷得厲害。
那雙眼先落在江鶴身上,又挪到蕭勇臉上,來回不過兩秒,屋里的空氣就沉了下去。
“挺齊。”他開口,嗓音低沉,沒什么起伏,“都在這兒了。”
江鶴喉結滾了滾,剛才那股黏人勁兒消得一干二凈,連眼神都不敢亂飄了:“大哥,我……”
“你什么你。”秦烈視線沒移開,“一晚上不回家,出息了。”
蕭勇平時脾氣沖,到了秦烈跟前卻總莫名矮半頭。
他撓了下后腦勺,話沒說先結巴了:“大、大哥,昨晚雨太大了,路也斷了,我跟老五就是……就是擔心,所以才來。”
“擔心什么?”秦烈冷冷看著他。
蕭勇被他這么一問,后半截話卡在喉嚨口,硬是沒擠出來。
江鶴連忙接上:“擔心姐姐……咳,一個人在這兒不安全。”
秦烈扯了下唇,連笑都算不上:“有你倆在,她就安全了?”
江鶴頓時噤聲。
秦烈站在門口,抬手把濕透的雨衣扯下來,順手連黏在身上的背心也一并拽了,往門后木釘上一搭。
寬闊結實的胸膛直接露了出來,雨水順著肌肉線條往下淌,幾道舊傷橫在鎖骨和肋側,非但沒破壞那股子壓人的氣勢,反倒顯得更兇。
江鶴看了一眼,悄悄把視線收了回去。
蕭勇也老實了,站在那兒跟罰站似的。
東屋門簾這時候忽然一動。
林卿卿剛從里頭出來,原本還帶著點剛醒的懵,一抬眼看見門口那道高大身影,眼睛立刻亮了:“大哥!”
她想都沒想,踩著鞋就跑了過去。
地上有水,顧強英剛想提醒一句“慢點”,秦烈已經上前一步,抬手就把人穩穩接住了。
林卿卿撲得急,整個人直接撞進他懷里,下一瞬,腳下就離了地。
秦烈單臂把她托了起來,另一只手扣著她后腰,掌心穩得很。
粗糙的大手順著她后頸摸了一把,又探了探耳后和頸窩的溫度,動作自然得像早做慣了。
“跑什么。”他垂眼看她,“地上滑。”
林卿卿抱著他脖子,被他掌心一摸,后頸當場就麻了一下。她臉貼著他胸口,皮膚上還有雨后的涼氣,胸膛卻硬實發熱,帶著熟悉的山林氣和淡淡的汗意,一下就把人裹住了。
“你怎么來了?”她仰起臉,眼尾都彎了,“這雨多大啊。”
“家里沒人,來抓人。”秦烈低聲回她,手還按在她后頸,沒松,“你涼著沒有?”
“沒有。”林卿卿老老實實搖頭,“三哥昨晚給我熬了姜湯。”
“嗯。”
秦烈又摸了一下,確認她身上是暖的,這才把人往上托了托。林卿卿被他這么單手抱著,腰懸空,臉一下熱了,輕輕拍了拍他肩膀:“你先放我下來。”
秦烈看了她一眼,倒沒逗她,穩穩把人放回地上,只是掌心仍在她后腰上壓了一下,像怕她站不穩。
顧強英這時從灶間端著一缸熱茶出來,白霧裊裊往上冒,姜味很沖。
他停在廊下,鏡片后那雙眼先掃了眼東屋門口,又掃了眼跟木樁似的蕭勇和江鶴,最后落到秦烈臉上。
秦烈抬眼看過去。
兩個人誰都沒先說話。
顧強英抬了下下巴,把熱茶遞過去。
秦烈接了。
那一眼短得很,江鶴卻莫名覺得后背發涼,總覺得大哥像是已經把昨晚到今早的事全看透了。
顧強英神色平平,只說了一句:“人沒受涼。”
秦烈嗯了一聲,低頭喝了口姜茶,熱氣進肚,眉眼仍舊冷著:“我看得出來。”
這話一落,江鶴恨不得把自已縮進藥柜里。
蕭勇更不自在,嗓子發緊:“大哥,真沒什么,我跟老五就是……”
秦烈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清脆一聲。
“你現在說一句,我就當你心虛一句。”
蕭勇立刻閉了嘴。
林卿卿看著他倆那副樣子,忍不住想笑,又怕笑出來更惹事,只好咬了咬唇,伸手去拉秦烈:“你先坐會兒,我給你拿毛巾。”
“不急。”秦烈垂眼看她,“你先把鞋穿好。”
她這才發現自已剛才跑得急,后跟都沒踩穩,訕訕地把腳往鞋里蹬了蹬。
江鶴站在一旁,剛想湊過去說句“姐姐我幫你”,秦烈眼風一掠過來,淡淡開口:“小五。”
“……啊?”
“把地上的毛巾撿起來。”
江鶴:“哦。”
他彎腰去撿,撿得格外老實。
雨沒停,反而越下越密。天色壓得低,診所里一整天都像蒙著層灰。
秦烈既來了,誰也走不了,連想亂晃都得先看他臉色。
他雖然看著兇,但平日里最是縱著這幾個兄弟,幾乎不會冷著臉。
誰成想那么大的雨,他回家之后,愣是家里沒人。
轉念一想,卿卿來鎮上是學本事,他不能讓這幾個人因為那點小家子情愛,把林卿卿學本事的正事兒給耽誤了,想到這,他臉色又沉了幾分。
門口那扇被風吹得直響的木窗,是他重新扣上的。堂屋里松了腿的長凳,也是他單手拎起來又釘牢的。
顧強英在前頭看病抓藥,他就站在門邊擋著風,偶爾給遞個東西,偶爾抬手把簾子按住,動作不多,但整個人往那兒一立,診所都像穩了不少。
中午前,隔壁胡嬸冒雨來抓止咳藥,一進門先看見秦烈,明顯怔了怔。
“喲,有客人吶?”
秦烈點了下頭,順手把她淋濕的傘接過來,立到墻邊:“家里人,顧大夫在里頭。”
胡嬸看著屋里這幾個男人,尤其是蕭勇和江鶴一個比一個安靜,忍不住多瞅了兩眼,壓低聲音跟林卿卿嘀咕:“你家這么多兄弟的?”
林卿卿沒好意思接這話,耳朵卻偷偷紅了。
胡嬸抓完藥走后,江鶴撇了撇嘴,小聲道:“她剛剛看我那眼神,跟看賊似的。”
秦烈正在門邊擰麻繩,聞言頭也沒抬:“你平時就不像什么正經人。”
江鶴:“……”
林卿卿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江鶴立刻委屈上了:“姐姐,你還笑我。”
“誰讓你自已往上撞。”顧強英邊寫方子邊涼涼接了一句。
江鶴一肚子不服,偏偏在大哥和三哥一前一后夾著的時候,連頂嘴都沒底氣,只能抱著簸箕去后院翻藥材,邊翻邊小聲嘀咕。
午后,雨勢更急,檐下都快掛成了水簾。
林卿卿從后頭端了一盆熱水出來,想給秦烈擦擦身上的雨氣。她剛走到廊下,蕭勇和江鶴一左一右同時伸手。
“我來端。”
“我來!”
兩個人肩膀當場頂到一起,木盆猛地一晃,熱水險些潑出來。
秦烈坐在門邊,連身都沒起,只抬手一扣,先拎住江鶴后領,另一只手按在蕭勇肩上,沒怎么見使勁,就把兩人往兩邊分開了。
江鶴被拽得一個踉蹌,差點坐地上。
蕭勇也被按退半步,愣了一下。
秦烈這才起身,把木盆從林卿卿手里接過去,放到火盆旁邊,語氣平得嚇人:“一盆水也值得搶?”
江鶴摸了摸后脖頸,悻悻的:“我不是搶,我是想幫姐姐。”
“你少往她跟前擠兩步,就是幫忙。”
蕭勇張了張嘴,想說自已真不是故意的。秦烈一眼掃過來,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老二,去后頭把柴再碼一遍。”秦烈開口,“老五,把門口水溝掏開,別等會兒灌進屋。”
“……哦。”
“知道了。”
兩人一個往后院去,一個拿了鐵鍬往門外走,誰都沒敢磨蹭。
顧強英站在診桌后頭看了全程,鏡片后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有你在,我今天省了不少嘴。”
秦烈拿毛巾擦了下頭發,淡聲道:“不能讓他們耽誤事兒,明天我就把他們兩個弄走。”
顧強英不緊不慢地回:“多住一住倒也沒什么,別找事兒就行。”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往下說。
雨從白天下到傍晚,沒見停的意思。
顧強英簡單做了點吃的,熱湯、雜糧飯,再配一盤炒青菜。條件算不上多好,可雨夜里吃口熱的,總歸讓人舒服。
熄燈的時候,堂屋地鋪鋪在一排,秦烈睡中間,蕭勇在左,江鶴在右。
顧強英那邊藥房還留著一盞小燈,門縫里透出一點微黃的光。
黑暗里安靜了沒一會兒,秦烈忽然開口:“都沒睡吧。”
蕭勇老老實實應了一聲:“沒。”
江鶴嘴硬:“我快睡了。”
秦烈躺著沒動,聲音壓得很低:
“那就聽著。老二,往后做事先過腦子。你就算想來見人,也不能耽誤人家事兒,卿卿是來學本事的,她不能像咱們幾個一樣在山溝溝里呆一輩子。
再者要想著老三的招牌,老三這人心思重,不要讓他難做人。你是二哥,不能帶著小五瞎胡鬧。”
蕭勇呼吸一滯,半天才悶悶地“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黑暗里靜了一下。
蕭勇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沒想耽誤她。”
秦烈語氣緩了半分,“我知道。”
江鶴聽得心里發堵,翻了個身,臉朝著墻,小聲嘀咕:“可姐姐又不是不愿意見我。”
“她心軟。”秦烈閉著眼說,“不是讓你拿來鉆空子的。”
江鶴心里委屈:“我那是喜歡她。”
“喜歡也給我安分。”秦烈道,“少裝可憐,少往她身上掛,少動那些小心思。”
江鶴被戳得太準,頓時不吭聲了。
過了片刻,他還是沒忍住,又小聲來了一句:“那三哥呢?你怎么不先訓他?”
蕭勇也在黑暗里豎起了耳朵。
秦烈嗤了一聲:“老三我會說,用不著你操心。”
江鶴翻身更大了,鋪蓋都跟著窸窣響:“你每回都這么講。”
蕭勇悶悶接話:“你少說兩句吧。”
“你還叫我少說?”江鶴立刻回嗆,“明明……”
“江鶴。”
秦烈一出聲,兩個字而已,屋里又靜了。
江鶴氣焰瞬間下去一半:“……干嘛。”
“可以來,但是不能總琢磨往人屋里鉆。”
隔壁藥房里,顧強英像是正好翻過一頁病歷,紙張沙地輕響了一聲。江鶴把臉埋進被子里,悶聲悶氣地哼了兩下,到底沒再吭聲。
雨點敲著窗紙,堂屋里只剩鋪蓋偶爾輕輕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