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如何?”陸淵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地仿佛在問今天的天氣。
“非常快。”秦方回答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欽佩,即使是敵人,這種破釜沉舟的勇氣也值得敬佩。“他們丟棄了所有輜重,真正做到了輕裝簡行。馬匹的負重減到了最低,甚至很多步卒都扔掉了備用武器和多余的甲片。按照這個速度,最多五日,他們就能抵達云州城下。”
“五日……”陸淵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唇角逸出一絲無人察的弧度。一切,盡在掌握。
“軍師,鐵木真這頭老狼,果然被我們逼急了。”另一名身材魁梧如鐵塔的將領岳云甕聲甕氣地開口,他的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戰意,緊握的拳頭讓指關節發出“咯咯”的聲響。“他這是想跟我們玩命了,想一口氣沖到云州城下,找我們決戰!”
“不。”陸淵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眾人預想中的凝重,反而帶著一種智珠在握、俯瞰眾生的從容。那雙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間一切虛妄。
“他不是來找我們決戰的。”
“他以為,我們的主力,都在他的身后,在代州城與草原的古道上,布下了重重包圍,正等著將他這支疲憊之師一口吞下。”
“他以為,云州城,只是一座兵力空虛的孤城,是他絕境中的一塊跳板。他賭我們來不及在云州布防,只要他速度夠快,就能搶在我們的主力回援之前,攻下這座城池,獲得補給,然后以云州為據點,反客為主,像一把尖刀插入我大乾腹地,攪亂天下。”
陸淵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將鐵木真內心最深處的盤算剖析得淋漓盡致,仿佛他就是鐵木真肚子里的蛔蟲,親眼看著這位草原雄主做出每一個痛苦的決定。
在場的將領們聽得面面相覷,背心微微發涼。他們先前只看到了鐵木真的瘋狂,卻未曾想過這瘋狂背后,還隱藏著如此清晰、如此孤注一擲的戰略意圖。眾人心中對這位白衣軍師的敬畏,又深了幾分。與這樣的人為敵,實在是太可怕了。
“這……這簡直就像是軍師您親口告訴鐵木真該怎么做的一樣。”秦方忍不住感嘆道,語氣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陸淵淡淡一笑,笑容里帶著一絲棋手戲耍對手的玩味:“所謂陽謀,便是如此。我給了他一個看似唯一的選擇,一個他無法拒絕的誘餌。這誘餌包裹著他活下去的全部希望,他明知可能有毒,也必須一口吞下。他越是掙扎,就越是會按照我為他鋪設好的道路,一步步走進我為他準備好的墳墓。”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向遠處那座在晨曦中輪廓分明的雄城。
“云州城,就是我送給他的,最后的歸宿。”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淵的臉色倏然一肅,那溫和的氣質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運籌帷幄、號令三軍的統率威嚴。一股無形的殺伐之氣從他身上彌散開來,讓周圍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幾分。
“傳我將令。”
“命秦方,率領你麾下‘黑狼’騎兵一萬,潛伏于城西的黑風谷。那里谷道狹長,兩側山壁陡峭,是蠻族扎營的必選之地。你的任務,不是進攻,而是等待。像狼一樣潛伏,像毒蛇一樣隱忍。等總攻號角響起,給我像一把最鋒利的尖刀,從西面狠狠刺穿他們的陣型!我要你撕開他們的側翼,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
“末將領命!”秦方轟然應諾,眼中戰意沸騰,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率領鐵騎沖垮敵陣的景象。
“命岳云,率領‘虎衛’重步兵兩萬,攜帶所有神臂弩和床子弩,埋伏于城東的落鳳坡。那里地勢較高,可以俯瞰整個城下戰場。你的任務,是火力壓制!我要你在總攻發起時,讓箭矢如蝗,弩炮如雷,將蠻族大軍的右翼,徹底釘死在原地,讓他們抬不起頭來!”
“末將將領命!”岳云捶著自己的胸甲,發出“咚咚”的悶響,聲如洪鐘。
“命張猛,率領‘神機營’五千,攜帶所有火油彈和震天雷,進入云州城,協防南城墻。蠻族攻城,必攻南門,那里是他們眼中唯一的生路。我要你用火,用雷,給他們好好洗個澡!讓他們知道,什么叫人間煉獄!”
“末將領命!”一名面容剛毅的將領出列,眼中閃爍著對那些新式武器的狂熱。
一道道命令,從陸淵的口中清晰地發出,冷靜而精準。
城北的盤龍河,早已在上游被投入了無色無味的劇毒藥劑,人畜飲之立斃;城外的森林里,密密麻麻地挖滿了陷阱和尖底壕溝,上面覆蓋著薄薄的偽裝;通往云州的所有小路上,都布滿了大乾最精銳的游擊斥候,他們像幽靈一樣監視著蠻族的一舉一動,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在第一時間傳回。
一張以云州城為中心,覆蓋方圓百里的天羅地網,早已悄然織就,只等著獵物自己撞進來。
這不再是一場單純的兵力對決,而是一場精心策劃到每一個細節的圍獵。
陸淵,就是那個最有耐心的獵人。他已經布好了所有的陷阱,撒下了最香甜的誘餌,現在,他只需要靜靜地等待,等待那頭已經饑腸轆轆、精疲力竭的草原狼王,帶著他最后的狼群,一頭撞進這個為他們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軍師,”秦方看著陸淵那平靜得有些可怕的側臉,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他忍不住問道,“您就這么確定,鐵木真一定會來?萬一他中途改變方向……”
陸淵重新舉起望遠鏡,望向北方那片蒼茫的天地,唇邊泛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那笑容中帶著洞悉人性的絕對自信。
“他會來的。”
“因為,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是不會離開賭桌的。他只會壓上自己最后的一切,包括性命和尊嚴,去博那虛無縹緲的翻盤機會。”
“而我,”陸淵的聲音輕得仿佛一聲嘆息,卻又重如泰山,“就是那個從不出錯的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