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
林府上下掛滿了白緞。
林夫人跪在棺材面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林老爺滿目通紅，死死咬著牙出了血。
其他下人更是哀嚎遍野，哭訴著小姐離世的悲哀。
然而人群的角落里，秦昭抱著雙腿蜷縮在其中。
他內心翻涌著難以遏制的悔恨，眼里布滿了血絲，看上去幾天幾夜都未曾入眠。
此時他的腦海里，不斷回蕩著那少女恬靜安詳的笑容，一度卻成為了他的陰影，讓他無法釋懷。
如果前幾天他沒有頭腦發熱帶著林墨薇出門，如果他沒有擅作主張待她瘋玩了一天。
或許結果并不會變成這樣。
他望著棺材面前互相抱在一起痛苦不已的夫婦二人，死死捏著拳頭滲出血跡。
他想去對林氏夫婦謝罪，可身體就像是被巨大的悲痛給沖擊的麻木了一般不聽使喚。
周圍似乎時常會有仇視的目光向自己遞來，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林墨薇的喪事辦了七天，這七天他渾渾噩噩，滴水未進。
直至下葬以后，他也沒有勇氣去看她最后一眼。
他在昏暗無光的房間里把自己關了很久很久，直至突然房門被人推開，一束光照在了他瘦弱的身軀上，他才緩緩抬起頭來。
是李卿川。
只見他面色憔悴，看向秦昭的眼神中帶著些許復雜。
“跟我來吧。”
他聲音清淡，聽不出息怒。
秦昭如同行尸走肉般跟在他的身后，路上一路無言，二人誰也沒有說話。
沒了林墨薇的林府，經過幾天喪事的洗禮更加冷清了，本就歡聲稀少的府苑，更是顯得死氣沉沉。
不知過了多久，李卿川忽然開口道，
“你無需自責，小姐的死，不是你造成的。”
聞言，秦昭突然停下了腳步，發絲遮蓋著臉看不清神態。
李卿川自顧自繼續道，
“小姐從出生開始，就已經患上了嚴重的癆病，在她一歲的時候，大夫就說過她活不過五歲。”
此話一出，秦昭全身顫抖了一下，茫然地抬起頭看向李卿川。
林墨薇對他可不是這么說的。
李卿川繼續道，
“小姐是不是跟你說，只要她不出門，活到二十歲不成問題？”
秦昭一臉茫然的點了點頭。
李卿川卻深吸了口氣，
“那不過是小姐的謊言罷了，而且小姐對你，還不止這一句謊言。”
“先生……你是何意？”
秦昭呼吸愈發急促。
他不明白。
自己不過就是林府中的一個下人。
林墨薇卻是林府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
用得著這樣來哄騙自己嗎？
李卿川并未解釋什么，只是回了他一句，
“這些與我無關，自會有人跟你解釋。”
說罷，二人再次陷入了沉寂。
秦昭想問些什么，但始終不知該從何問起，只能強壓著內心的疑惑，來到了林家祠堂。
到了這里，秦昭發現林氏夫婦早就等候多時，身旁還站著十幾個護院，頗有一番興師問罪的架勢。
秦昭心中咯噔一聲。
林墨薇的死，跟他脫不開干系。
他知道這一天終歸是要來臨。
隨后躊躇片刻，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林氏夫婦轉過身來看向他的那一剎那，秦昭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小生萬死，難逃其咎，還請老爺夫人責罰。”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但并不是恐懼死亡，而是一種悲痛。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林氏夫婦只是對視了一眼，并沒有開口斥責。
林夫人更是滿眼心疼地看著秦昭，緩緩上前蹲下來攙扶他，
“小秦啊，別跪著了，起來吧。”
秦昭微微一怔，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們二人，
“夫人，老爺……”
林根生負手而立，嘆了口氣，
“小秦啊，你來我們家，也有九年了吧？”
秦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隨后林根生給林墨薇的靈牌上點了三根香，繼續道，
“你雖然是被我們帶到林家來做了書童，可這些年，我們可曾將你當過下人看待？”
秦昭低著頭，
“夫人老爺待小生很好，這份恩情，小生沒齒難忘。”
林根生轉過頭來看向他，
“你和墨薇一起相處了九年，也應該知曉她身患惡疾。”
秦昭內心翻涌起一股愧疚，咬著牙嘴唇已然沒了血色。
半晌后他緩緩道，
“小生不該帶小姐出門，還請老爺和夫人重罰于我，我愿以命償還。”
說罷他突然暴起，抓住了護院腰間的刀柄，抽出來就對著自己脖子劃去。
然而一旁的李卿川卻早就有所準備，隨手一彈便將他手里的刀給彈飛了出去，秦昭也不受控制地摔在地上，大喘著粗氣，極力壓制著心中的悲痛。
一旁的林夫人見此情形連忙上前抱住了他，抽噎著道，
“孩子，大可不必這般自責，其實這一切，我們全家都要替墨薇感謝你啊。”
“感謝……我？”
秦昭不明所以，艱難抬起頭望向林夫人眼中的熱淚。
林根生這時也走上前來道，
“小秦啊，其實如果不是你，墨薇根本活不到現在，換句話說，其實她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秦昭更加匪夷所思，不明白他這話到底何意。
隨后林夫人將他攙扶起來，跟林根生同行一起來到了林墨薇的閨房。
“你可曾記得你五歲之前的事情？”
林根生突然問了秦昭這么一句。
秦昭微微蹙眉。
五歲之前的事？
他只知道爹娘過得很清貧，自己也沒什么特別，但似乎這些記憶一直以來都有些模糊，讓他不是特別肯定。
林夫人看出了他的迷惘，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
“果然是這樣……”
說罷他指著之前秦昭給林墨薇畫的那幅肖像畫，
“你可曾記得這里？”
秦昭搖了搖頭，
“這是小生村外的后山，不知夫人的意思是……”
林夫人和林根生對視一眼，隨即道，
“這里的確是你家的后山，但這里也是你當年五歲時，救了小女的地方。”
此話落下，秦昭瞳孔瞪大，
“我……救了墨薇妹妹？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
在他的印象中，當年入住林家時便是自己和林墨薇是初次見面，何來就她一說？
林根生這時開口道，
“其實墨薇在四歲的時候，她已經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從家里跑了出去，我們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
“后來聽人說，在你的村里看到了她，然后我們著急忙慌地跑了過去，她卻因害怕我們的責罰，失足滑落進了水里。”
“那時我們太著急了，而且距離她還有一段距離，眼看她就要溺亡，是你……突然跳了進去，把她給救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