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這次回京述職，陳子履做了很多準備。
其中最重要的一項是送銀子，五十萬兩銀子，包括三十萬平叛繳獲，二十萬兩銷贓款。
陳子履相信崇禎不是傻子，看到那么多銀子，定能分辨哪一邊忠貞為國，哪一邊沽名釣譽，哪一邊包含禍心。
另外，曹化淳等大太監(jiān)也有額外打點，務(wù)求皇帝不會被風言風語影響判斷。
只要皇帝堅持不動搖，下面再多御史彈劾，也影響不了戰(zhàn)略大計。
至于其他陰謀詭計，見招拆招就是了。
陳子履是萬萬沒想到，敵方的發(fā)難來的那么快，來得那么絕。
文臣武將屢立戰(zhàn)功，沒問題。
凱旋歸來受百姓歡迎，也沒問題。
可是萬事講究一個適量，太過了，就出問題了。
陳子履一踏上朝陽門大街，就喚醒了AI，監(jiān)視周圍的異動。生怕某個神經(jīng)槍手，掏出短銃給自己來那么一下。
整齊劃一的聲浪響起，他意識到不對，立即加強監(jiān)視，同時回溯一分鐘。
得出的結(jié)論是，果然有問題。
似乎有一隊人馬，或者幾個人，或者十幾個人，散布在歡騰的人群之中。
隨著氣氛愈發(fā)熱烈，他們開始振臂高呼。
老百姓正興頭上，聽到這句吉利話，哪里會往深處想，立即跟著叫起來。
“陳少保，公侯萬代！”
原本這只是一句普通的吉利話，會很快淹沒在嘈雜之中，然而人群中有人故意帶節(jié)奏，那就不同了。
他們反復(fù)叫喊，很容易引起其他人的共鳴，然后越傳越廣。
“陳少保，公侯萬代……”
一聲聲吉利話，宛如一道道催命符，直擊陳子履的心頭。
回想陳一敬的那次陣前叫罵，才短短的十數(shù)息時間，他已是汗流浹背，渾身濕透。
他仿佛聽到了崇禎的質(zhì)問：
才二十五歲，就受到百姓如此愛戴，你想干什么？再過兩年，聲望日隆之時，你會干什么？
“好狠毒的陰謀，好犀利的詭計。”
“必須馬上應(yīng)對。”
“可是……該怎么應(yīng)對？”
陳子履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受歡迎，比想象中還要厲害得多——就好像之前的分功，沒有一點效果似的。
但他知道，一旦這種狂熱蔓延開來，就再也沒法制止。傳入崇禎的耳中，猜忌的念頭就會埋下。
因猜忌而造成的損失，恐怕比一次敗仗還要大。
這就叫功高震主！
哪怕現(xiàn)在還不夠震，但皇帝以后防著你，你的官運就差不多到頭了。
短短的數(shù)息之間，陳子履腦子里轉(zhuǎn)過了幾個計策，最后，他硬著頭皮選了其中一個。
“將士們！”
他忽然勒馬駐足，舉起了一只手，做了一個全隊停下的手勢。
隨行的十幾個文臣均大惑不解，而周圍也因為這個異動，一下安靜了下來。
大街兩側(cè)的百姓齊刷刷看向中間，那道年輕的身影。
“將士們！”
陳子履一抖韁繩，調(diào)轉(zhuǎn)了馬頭，然后雙腿一夾，向后隊快步而去。
在萬眾矚目中，他一面縱馬快步，一面振臂高呼：“大明萬歲！”
后隊是陳子履的貼身衛(wèi)隊，幾乎日日操練，自然知道主帥喊起這句，應(yīng)該怎么回應(yīng)。
甘宗彥舉起手中武器，仰天高呼，其余一百九十九人，也同樣齊聲吶喊。
“大明萬歲！”
“大明萬歲！”
“大明萬歲！”
這是兩百人異口同聲，比之宵小的刻意引導(dǎo)，自然豪邁了十倍。
聲浪直沖云霄，一股激昂之情，在周圍的數(shù)千百姓中回蕩。
那些百姓被感染得熱淚盈眶，學(xué)著登萊撫標營的樣子，跟著喊了起來。
“大明萬歲！大明萬歲！大明萬歲！”
陳子履在如潮的聲浪中跑了一個來回，等周圍稍稍停歇一些，又再次開口。
“保家衛(wèi)國，預(yù)備唱！”
“保家衛(wèi)國，保家衛(wèi)國，要努力，要努力……”
自從撫標營建立，一直保持著一個習(xí)慣，那就是喜唱軍歌。
長途行軍時、夜里宿營前，總會有軍官起韻，時不時唱上一段。
據(jù)說是陳子履在貴縣剿匪時所創(chuàng)，刻意留下的傳統(tǒng)，有驅(qū)邪提氣的功效。
因為幾首軍歌的旋律都特別粗獷、特別簡單、特別洗腦，大家都唱得非常熟了。
可以說，隨時隨地，張口就來。
此時主帥挑頭，大家哪里還有猶豫，立即扯起嗓子，開口唱了起來。
受到周圍百姓的感染，他們唱得比平時更賣力，更起勁。
“抗擊建奴，抗擊建奴，莫放棄，莫放棄……”
“為大明江山社稷，向前進，向前進……”
伴隨著嘹亮的軍歌，隊伍重新邁開腳步，向著皇宮緩緩而行。
王承恩原本覺得，百姓如此愛戴陳子履，好像有一點點不妥當。
聽到撫標營齊聲高呼“大明萬歲”，所有不快頓時煙消云散。
天下間，哪有不臣之奸賊，會時刻提醒麾下忠于朝廷的。
如果不是耳提面命，日日訓(xùn)練，又哪有士兵能夠張口就來，唱出如此整齊的軍歌？
“嗯，忠心可昭日月，剛才我錯怪他了呀！”
王承恩看著身邊的陳子履，是越看越順眼，越看越覺得這是忠貞之臣。
隊伍之中，路振飛早前也有些色變，覺得陳子履的民間威望，好像也太高了些。
哪怕錢謙益、文震孟這些東林領(lǐng)袖，也沒受過成千上萬人夾道歡迎呀。
一定要類比，也就在江南的張溥，有一點比肩的可能——僅僅在復(fù)社集會時，氣氛相似而已。
等到陳子履的口號一出，軍歌一唱，周圍不少人也跟著哼起調(diào)調(diào)，路振飛才猛然驚醒：
眼前這成千上萬的販夫走卒、黎民黔首，個個都是忠君愛國的志士呀。
“這陳子履和周延儒……或許不是一黨的吧？”
就這樣，隊伍一路向西，一直走到皇城底下。
王承恩道：“陳少保見諒，不是不讓您回家歇息。陛下吩咐過了，一回城立即面圣，莫要耽擱半分。”
“王公公有勞。”
陳子履拱手應(yīng)了一句，又為難地看了看身上：“一路風塵，恐怕御前失儀。”
“哈哈，少保說笑了。陛下要親自為您接風洗塵呢，怎會嫌棄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