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寂然面色慘白，一言不發地從會議室里走出來。身后的楊寧依然坐在會議桌邊，剛剛斷開面前筆記本電腦的投屏。
他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老板為何如同丟了魂似的就這樣離開。他剛剛給肖寂然展示了公司從開始運營以來所有的數據統計。
這是他們公司最寶貴的資產，是一塊無比豐饒的富礦。超過3億的活躍用戶，覆蓋全國幾百個城市和無數地理信息點，每天的本地服務訂單量高達幾千萬，每天要處理的數據量就達到幾百TB，而這一切的運營數據從開業以來的累積，更是一個天量。雖然肉眼看不見，但它們在虛擬世界里已經組成了一個龐大的王國，記錄著上億用戶的運行軌跡、飲食喜好、采購選擇和消費水平，更標記著每寸土地的使用目的和價值。
楊寧有些頭疼的是，如何將這些天量數據按照公司擬上市交易所的要求提供過去。但肖寂然心中所想的，卻是另外一個層面的東西。
他當然知道要完成這些數據的整理和傳輸需要費多大功夫，但更重要的是，它們到底能不能在如此緊迫的時間窗口之內，合法合規地出境？
一回到自己辦公室，肖寂然便叫來了Rachel，然后把一堆問題拋向了她。
“數據出境的申請走得怎么樣了？上次我跟你說的那個網信辦專家郝老師，你聯系過沒有？他覺得審批手續需要多久能走完？”
Rachel硬著頭皮回答：“已經正式提交了，但郝老師也沒有給我一個確數，只是說審批會謹慎和仔細。”
“提交了......提交了......”肖寂然自顧自地低聲重復著這三個字。
看著有些六神無主的肖寂然，Rachel進行了短暫的心理斗爭之后，咬了咬牙，擠出了那句前陣子便已經在心里打定的主意。
“肖總，我要辭職。”
肖寂然一開始還沒有注意，反復琢磨之后，這才愣住了，看向與自己相隔不到兩米的Rachel。他并沒有說話，而是用眼神探詢著：“你是認真的？”
Rachel堅定地點了點頭，說道：“我已經考慮很多天了，但是還是想著要把我們這些申請材料正式提交之后再向你提出辭職，這樣就不影響公司上市的進展，畢竟再往后也沒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了。公司很快就要成為一家納斯達克的上市企業，也有著國際擴張的愿景，我的能力已經無法匹配，不想給公司拖后腿。”
“你......”肖寂然看著Rachel，很想繼續將一系列的話語劈頭蓋臉地甩到她那妝容精致的臉上，可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
誰說提交申請材料之后就沒有什么需要你做的了？不需要持續跟進嗎？不需要解答問題嗎？不需要提供補充材料嗎？現在是公司沖刺上市的最關鍵階段，你又是擁有期權的高管，就這樣拍拍屁股走人了？
可是，在這個時刻，他深切地體會到，對于他這樣的創業者來說，最大的錯誤便是用錯人。是他肖寂然不夠狠心，給了Rachel太多的時間。幾年前凜豐資本那件事的時候，他就應該將Rachel干掉，可當時她硬是將任務包攬了下來，而后來凜豐資本又在最后關頭豁免了要求，他也無暇去處理Rachel。
現在人家去意已決，他也沒有理由去挽留，而且，在他心底，也沒有想去挽留。
走就走吧。如果她是一個錯誤的選擇，雖然幾年前走更好，但今天走了，總比明天走更不壞。
“......都考慮清楚了？公司上市之后，你的期權就能變現了。”
所以，肖寂然用這樣的表述結束了自己的回應。
“肖總，你放心，我會把工作交接資料都準備好，其它的安排，公司與我簽了勞動合同和期權協議，按照條款來處理就好。”Rachel的回答滴水不漏：“我先跟你提出辭職，今天晚些時候我再發郵件提正式辭呈，也會抄送給人事。”
肖寂然覺得多說無益，揮了揮手：“好吧，我相信你的職業素養，也希望你可以確保后續工作交接順利。”
“沒問題，肖總，從今天提出辭職算起，我會呆滿三十天才正式離開，至于工作交接，如果公司找到了合適的接替者，哪怕我已經離開公司，也可以聯系我的，我再回來幫幫忙都是沒問題的。”
“那好，先聊到這里，你先忙你的去，good luck。”
“謝謝肖總。”
Rachel的辭職并沒有花費雙方多長時間，最后也以一種體面而客氣的方式收尾——盡管肖寂然知道，真的到了需要Rachel回公司支持工作交接的時候，她一定會找各種理由推脫；盡管Rachel也清楚，自己就是隨口客氣一下，肖寂然也不會當真。
Rachel離開辦公室之后，肖寂然長嘆了一口氣，整個人陷在辦公椅上。
他漫無目的地掏出手機，只見公司高管群里，市場和公關負責人轉發了一篇知名雜志對公司的深度報道。
《做面向世界的本地服務商——無處寂然乘風破浪的十年》。
“加油，沖刺納斯達克！”
“我們要走向世界啦！”
“肖總威武！卞總威武！”
看著群里的點贊和歡呼，他苦笑了一下，剛準備將手機息屏放下，卞強的信息進來了。
“看到群里的報道沒？我們壓力好大啊，感覺已經被架在半空中了。”
肖寂然覺得自己這個搭檔此刻就是自己的嘴替，回復了一句：“高處不勝寒。”
“說到這，我覺得我們又得飛到天上去了，得去趟美國，跟易永榮證券好好聊聊。”
“好的呀，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你這是被壓力把書袋都壓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