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頭瞥了我一眼，沒吭聲。
又轉回去望著遠處密密麻麻的樓影，霓虹燈把她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我沒走，就杵在她旁邊，像根不會說話的樁子。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細語的說道：“傻小子，你可千萬別犯渾。”
“放心，要犯渾我現在就該在林輝公司樓下了。”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摻著苦味：“早知道有今天，當初我就不該信……”
她忽然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難以啟齒的話。
“信什么？”我立馬追問。
“沒什么。”她搖搖頭，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發，“總歸一句話，當初我要沒沾上林輝，就沒現在這些破事。”
“姐，過去的事，后悔沒用。”
我頓了頓，聲音沉了沉：“再說了，你那時候也是為了撈你姐妹，對不？”
她沒接話，只是歪過頭看我。
那眼神很朦朧，像是喝醉了一樣。
“張野，你說你才十八，進城滿打滿算三個月，怎么心里跟明鏡似的？”
我扯了扯嘴角，笑道：“山里待久了，腦子不拎清，容易喂了野豬。”
“我還以為你特單純，畢竟大山里出來的。”
“我覺得我挺單純啊。”
她愣了下，忽然“噗嗤”樂了，那點愁緒被沖淡不少：“那倒也是，比如……某些方面。”
“……哪方面？”
她瞄了眼臥室方向，忽然勾勾手指，示意我湊近。
我遲疑了下，彎下腰。
她突然貼過來，溫熱的呼吸噴在我耳廓，壓得極低的聲音帶著戲謔：
“我聽安娜說……你小子，那方面，純得跟張白紙似的？啥都不會？”
我像被電打了似的猛地直起身，臉上“騰”地燒起來：“她……她怎么啥都往外說？！”
“我自己問的呀。”她眨眨眼，一臉無辜。
“你問，她就說？”
“哼，也不看看我跟她現在好得跟親姐妹似的。”她語氣里有點小得意。
我臊得不行，臉上發燙，手心都冒汗了，恨不得當場刨個坑把自己埋了。
表姐瞧我這模樣，笑得肩膀直抖：“看你反應，安娜沒冤枉你哈？”
我雖然窘得想鉆地縫，但被她這么直白地調侃，也梗著脖子硬撐：
“沒、沒經歷過咋了？不正常嗎？”
“那……上次跟安娜……啥感覺呀？”
她湊得更近了些，眼里閃著促狹又好奇的光，像發現了什么好玩的事。
“我困了，睡了！”
我慌忙打了個假哈欠，轉身逃也似地溜回房間。
匆匆回到臥室，躺在床上，我卻平靜不下來了。
一閉眼，全是她剛才朦朧帶笑的眼神。
像帶著小鉤子，撓得人心癢。
也難怪林輝那種人盯她不放。
她是真好看，尤其是剛才沒化妝的樣子，有種干凈的、脆弱的漂亮。
可她說得對，在這地方，女人長得太招眼，有時候真不是福氣。
至少，在當下那個時代，是這樣。
……
第二天，我照常早早到了車行。
瘦猴永遠是第一個，已經蹲在一臺舊發動機前忙活了。
他這人悶，干活時屁都不放一個，外人覺得他冷。
可我知道，這小子心里門兒清，而且手黑。
前兩次干架，鄭浩南他們吼得兇，真下死手的，是瘦猴。
他是那種能悶聲不響把你捅了的主。
跟他扯了兩句閑篇，鄭浩南他們鬧哄哄地進來了。
大頭和啞巴還在爭游戲里的事兒，嗓門不小。
“啥玩意兒要五六萬？”鄭浩南插了句嘴。
“游戲裝備！”大頭夸張的比劃著。
“游戲幣？”
“人民幣！真金白銀！”大頭強調。
鄭浩南眼睛瞪圓了：“多少？！扯犢子呢？一堆數據賣五六萬？”
啞巴結結巴巴地幫腔：“南、南哥……真、真的！還、還有寵物……賣二、二十多萬的！”
鄭浩南直翻白眼，不屑道：“二十多萬？老子拿這錢去洗腳，能把江城所有場子泡禿嚕皮！瘋了吧？”
“你不懂，”大頭搖頭，“人有錢人玩的就是這個派頭！游戲里稱王稱霸，妹子圍著轉！”
“就、就是！”啞巴用力點頭，“游、游戲里……也、也有女的！”
鄭浩南嗤之以鼻道：“玩游戲的女人？有幾個像樣的？不是宅就是糙。”
大頭和啞巴頓時沒興趣跟他聊了。
興趣不對路，說不到一塊兒。
不過你要跟鄭浩南聊女人，他能從城南侃到城北，都不帶重樣的。
這點，我們幾個加起來都比不上。
鄭浩南溜達到我這邊，甩給我一支玉溪，他總愛抽這個。
“你表姐那事兒，琢磨出轍沒？”他點上煙，開門見山。
我正好想問他：“南哥，經開區那邊，你熟嗎？”
“咋？有說法？”
“聽說那邊有個姓牟的領導，你聽過沒？”
“姓牟？”鄭浩南皺著眉想了半天，搖頭，“那塊兒我還真不太熟……”
可鄭浩南話音剛落，正在默默干活的瘦猴突然輕飄飄來了一句：
他話音沒落，旁邊一直悶頭搗鼓扳手的瘦猴，頭也不抬地飄來一句：
“我知道。”
我和鄭浩南齊刷刷看向他。
鄭浩南一拍腦門：“哎對！猴子他家不就經開區那邊的嗎？拆遷戶！差點忘了這茬！”
我立刻轉向瘦猴：“那人你清楚？”
“要是你們說的領導，那大概就是他了。”瘦猴聲音平靜，手里活兒沒停。
“具體干啥的？官大不大？”
“管經濟那塊兒的，在經開區說話挺管用。”瘦猴言簡意賅。
“叫啥名？”
“牟志華。”
“還有別的沒？”
瘦猴搖頭：“就這些。”
瘦猴說話就這樣，一句廢話沒有。
他說就這些，那就是只知道這些。
但也算是知道了這個人叫什么，什么職位。
看來林輝是想搭這根線。
主管經濟的，還真是不容小覷。
鄭浩南踱到瘦猴旁邊，遞了支煙過去，隨口問：
“猴子，你爹媽……還是沒信兒？”
瘦猴搖搖頭，沒接話。
只接過煙夾在耳朵上，繼續擺弄手里的零件。
我也不知道鄭浩南說的什么意思，我現在只想著表姐這邊的事情。
看來，又得找顧易了。
可總麻煩人家，我這臉皮也有點掛不住。
想送點啥表表心意，又不知道送啥。
送錢？他肯定不收。
投其所好？我連他好啥都不知道。
我這朋友當的，確實有點不夠意思。
猶豫了一會兒，我還是掏出手機，給顧易發了條信息：
【顧哥，打聽個人。經開區，牟志華，您認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