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蘇府的燈火已盡，唯余幾盞燭火在風中搖曳。
風穿過回廊，帶著冷意。
犬吠聲遠遠傳來，忽又止息。
暗影掠過院墻，一行人輕巧落地。
“快，去東廂房聽雪軒。”
為首那人低喝一聲。
幾名黑衣人如夜行鬼魅，避開了巡夜的家丁。
片刻后，安千千房門被推開。
屋內香爐微燃，淡煙裊裊。
榻上女子似已入睡，纖影靜臥。
“帶走。”
黑衣人伸手掀簾，沉聲道：“迷暈她所有的侍女，走！”
一道金針落入空氣，細不可見。
片刻后，安千千便被黑布蒙頭，抬出蘇府。
在這些人一進入蘇府時，安千千就已經察覺了。
再看到他們悄無聲息地進入自己的院子，她把今日之事背后之人猜了個七七八八。
想著對自己也沒什么威脅，安千千就將計就計，假裝暈了過去。
只有千日做賊，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抓到就直接處理掉好了。
*
等這行人終于停歇之時，安千千假裝醒了過來。
眼前滿室昏暗，唯有燭光搖曳。
鼻端是熟悉的香氣，這是以前她在徐府時候慣用的百合香。
她睜眼，目光冷靜。
“徐大公子？”
燭影晃動，一抹熟悉的身影緩步走出。
他身著暗金長袍，鬢角微亂，目光深沉中透出病態的癡狂。
“蘇小姐果然聰慧，在這時居然還能知道是我將你請來。”
徐世維走近幾步，唇角緩緩勾起。
“這般冷靜沉著，和她真像啊……”
他伸手去觸她的臉，指尖幾乎要碰到那層冷意。
“她死之前的那段時間，也像你這樣冷眼看我。”
安千千微微側頭，避開那只手，聲音清淡：“你瘋得不輕。”
徐世維笑了，笑聲低低的，像是在笑別人，又像在笑自己。
“瘋？也許吧。可你知道嗎，千千……她走了之后，我夜夜夢見她。夢里的人，一直跟我說疼，好疼！”
他說著，緩緩伸手，撫過她的發絲，動作溫柔到近乎病態。
“所以，當我看到你，我就知道……老天有眼，把她還給了我。”
安千千冷冷看著他：“你是說，我該替你那個亡妻，繼續被你囚著、被你折磨？”
徐世維眼神驟冷，下一瞬又軟了下來。
“不，你誤會了。”
他蹲下身，居高臨下的氣勢褪去，聲音變得沙啞：“我只是想你留在我身邊。她死的時候，我什么都沒來得及做。可你……你還活著。”
安千千垂眸，唇角微勾。
“是嗎？那你擄我來，只為重溫舊夢？”
“是。”徐世維的回答幾乎不帶猶豫，“只要你留下，我可以不再找蘇家的麻煩，可以讓你成為徐府的半個女主人。你該知道的，城主護得了你一時，可護不住蘇家一世。以我徐家的勢力，他一個小小城主，算得了什么？”
安千千的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她靜靜地端詳徐世維，仿佛在看一件破碎又危險的東西。
“徐大公子，你擄我來，到底想做什么？”
燭火在他眼中搖晃，他緩緩笑了。
那笑溫柔得近乎動人，卻讓人背脊發涼。
“想留你。”
他說得極慢，聲音低啞。
“我以為，她死了以后，我也死了。可當我在果城看見你那一眼，我就知道她又活了。”
他說著，像是在回憶，又像在夢里。
“你笑的樣子，連角度都一樣。連不屑看我的那種神情……都一模一樣。”
他靠近，伸手去觸她的發梢。
“所以，你該回來。回到我身邊。回到屬于她的位置。”
安千千往后退了一步。
她沒有閃避，也沒有驚慌，只是淡淡看著他。
“徐大公子，我不是她。”
“你是。”
他打斷她，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孩，“你只是忘了。”
安千千神色不變，這人八成是瘋了。
現在都竟然開始想象自己是他那亡妻？
還忘了……
安千千真的覺得一陣惡心。
哪有愛一個人就不斷去找這個人替身的？
她忍了忍，淡淡反駁道：
“你說我是，那我就是？”
“當然。”他輕聲道，笑意溫柔到近乎殘忍，“我說什么，是什么。她當時若肯聽話，也不會死。我只是想讓她再等等，再等等我。等我大業已成，到時候我就只會有她一個妻子！”
燭火在他指尖晃動，照出他眼底那一層薄薄的瘋狂。
安千千心底一沉，卻仍舊不動聲色。
“既然你認定我是她，”她輕聲道，“那你總得讓我明白，你為何會來果城？是為了我，還是為了誰？你知道的，沒有女人想做替身，誰都想自己是獨一無二的。”
徐世維怔了怔。
那一瞬，他的笑意淡了幾分，像被她那句話刺到心底。
“獨一無二？”他低低地念了一遍，嗓音里帶著點嘶啞。
“你還真像她。”
他緩緩走近，目光一點點暗下去。
“她也想要做唯一的那一個。”
他說到這里，嘴角輕輕一扯，笑意淡得幾乎要碎。
“可天下哪有‘唯一’？權勢、地位、江山……哪一樣能靠‘唯一’換來？”
安千千聽著，神情不動，只是輕輕垂眸，指尖摩挲著衣角。
“原來徐大公子心里，女人只是籌碼。”
徐世維忽然低笑，笑得極輕，卻讓人不寒而栗。
“不。她是籌碼，我不是。”
他抬起眼，燭光在他瞳中跳躍，那抹笑意柔得幾乎有些悲愴。
“她不乖啊！真的不乖！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我呢？”
徐世維還在胡言亂語，幾乎沒有邏輯。
瘋了的人確實如此，完全沒辦法溝通。
也不知道太子當初為什么會同意派他這樣一個瘋子來果城，神志不清的人真的能肩負如此重任嗎？
“徐大公子千里迢迢趕來此地，難不成就是為了在我面前當個瘋子？想必你的亡妻，也不希望你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公子吧？”
“呵！我在京都不就是拋棄發妻，反而去哄著落魄家族小青梅的傻子嗎？千千她怎么會不知道呢，她肯定是知道的，不然怎么會當初態度那么堅定？”
徐世維自說自話，“對！我不能這么一無是處下去了，不然千千哪天就算是回到了我身邊，還是不會相信我當初有苦衷。”
他看向安千千，“蘇小姐，白日里讓你們蘇府逃過一劫，不過是我沒準備好罷了。京都有人說，果城變了。說這里的稅收暴漲，百姓安穩，甚至傳出有人在重修舊制，推行新法。太子讓我探查，這結果，還不是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