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數年的社會風暴,終于如同退潮般,顯露出毋庸置疑的終結態勢。這變化,不再僅僅是廣播報紙上口號語調的微妙轉換,而是切實滲透進社會每一個毛細血管的深刻轉變,清晰可感。
四九城的春天,似乎也來得比往年更暖和一些。街道兩旁,那些曾經墨跡淋漓、充滿火藥味與撕裂感的大字報殘跡,被戴著套袖的清潔工人們用刷子和水桶徹底清理干凈,露出了墻壁原本的底色。取而代之的,是紅紙黑字、透著務實勁兒的新標語:“發展經濟、保障供給”、“解放思想、實事求是”、“歡迎外資、搞活市場”。字里行間,透著一股久違的、專注于生產和生活的踏實感。
街頭巷尾的活力,如同解凍的春水,汩汩涌出。郊區農民挑著滿擔水靈靈的蔬菜、還帶著體溫的禽蛋進城販賣的攤點,如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吆喝聲此起彼伏。市管隊員們的制服依舊,但臉上的表情和手中的動作卻柔和了許多,從以往的厲聲驅趕變成了耐心的規范引導,偶爾還會幫著想長期經營的攤販規劃一下攤位位置。甚至,在一些不那么起眼的角落,已經能看到一兩個膽子大、腦子活絡的個體戶,支起了修理收音機、手表,或是裁剪縫紉衣服的小攤,雖然規模極小,卻像石頭縫里鉆出的嫩芽,預示著一種全新的生機。
軋鋼廠里的變化更是天翻地覆。車間里,以往雷打不動的、充斥著空泛口號的“階級斗爭”學習會,悄然變成了圍繞提高生產效率、攻克技術難題的“諸葛亮會”。機器轟鳴聲中,工人們討論的不再是虛無縹緲的路線問題,而是如何改進刀具角度能提高車削效率,如何調整參數能減少次品率。楊廠長在全廠大會上的講話,唾沫橫飛間提到的,是實打實的年度產量指標、利潤考核辦法、即將引進的國外先進生產線能帶來怎樣的效益提升。曾經被批判為“物質刺激”的獎金制度,不僅恢復,而且細化得更加科學,真正體現了多勞多得。這一下子極大地刺激了工人們鉆研技術、埋頭苦干的熱情。而那些曾靠著“斗爭”哲學上躥下跳、風光一時的人物,如今要么灰頭土臉地回到一線崗位,在老師傅們略帶鄙夷的目光中重新學徒,要么就被徹底邊緣化,縮在角落里無人問津,成了時代轉換中尷尬的注腳。
何雨柱身處這時代洪流之中,能清晰地感受到腳下大地脈搏強有力的跳動。他站在“味源”二樓的窗口,望著街上逐漸增多的人流和車馬,心中感慨萬千。他知道,一個長期壓抑、扭曲的時代終于徹底翻篇,一個充滿無限機遇、同時也伴隨著未知挑戰的新紀元,正轟然開啟。蟄伏期內所有的隱忍謀劃、艱難積累——系統空間里那些黃澄澄的金條和不同面額、略顯陌生的外幣,于莉冒著風險初步建立起的南方小商品和信息渠道,婁曉娥在香港日漸穩固、并開始尋求發展的公司,甚至那些在風暴中因“味源”私房菜而結識、如今正陸續恢復工作和影響力的老干部、文化界人士——所有這些暗處的籌碼,都到了可以洗刷塵埃,光明正大擺上桌面,轉化為強大助推力的時刻。
他內心那股創業的火焰,從未如此熾熱的熊熊燃燒。他不再滿足于“味源”這一方偏安一隅的精致小院,盡管它帶來了最初的聲望和資本。一個更為宏大的商業藍圖,在他腦中反復勾勒、日漸清晰:以“雨柱”餐飲品牌為核心基石,向上游延伸,控制優質特殊的食材供應鏈,甚至建立自己的食品加工廠,將招牌菜品的風味標準化、商品化;向下游拓展,在北京乃至全國的主要城市,開設標準統一、品質可靠的連鎖飯店,形成規模效應;同時,利用逐漸寬松的貿易政策,將于莉的南方渠道和婁曉娥的海外資源整合起來,涉足更廣泛的商品貿易,打通內外循環。這將是一個集餐飲、制造、貿易于一體的綜合性商業版圖。
然而,熱血沸騰之余,何雨柱并未被眼前的春光和內心的熱情沖昏頭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政策的放寬不等于沒有紅線,機遇遍地也往往意味著陷阱叢生。邁出的第一步,必須踩得穩、踩得準,既要展現出魄力,又要合規守法,不留任何明顯的把柄。這第一步的成敗,將直接關系到未來那座宏偉大廈能否順利拔地而起。他深吸一口帶著暖意的空氣,眼神沉靜而銳利,開始細致地謀劃著這關鍵的第一步該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