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聽到這話，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了，畢竟哪個當爹的不喜歡別人夸自己子女？
“哎，他就是運氣好，沒啥大本事，而且一點也不能吃苦。”
他當即就跟著‘大倒苦水’道：“你看看咱們這誰家不是自己拖網啊，偏他嫌手拽費力，非要搞個什么起網機，還得請師傅來安裝，又要出錢又是請飯的……”
“這又搞個起網機啊？”
何政滿臉震驚。
鐵皮船最少都要一千多，起小二樓少說也要三千多，現在又整個起網機出來？
這一下子就出去半個萬元戶！搞到龍王寶藏也沒這么夸張啊！
“嗯吶，我說不用買，他非得說什么科學科學的，說是提高效率，借錢也得上。”
林父也感覺吹的太狠了，趕忙往回收，道：“就是苦了我了，一張老臉到處給他借錢。”
“呵呵。”
何政干笑兩聲。
這話也就騙騙外人，他就是自家親戚，還能不知道林家借沒借錢？
開玩笑呢，這可是將近五千塊，當親戚朋友是開銀行的啊？！
但姐夫一家既然不想露富，何政當然也不會追著問了，點頭應道：“姐夫，別惱，咱們當爹的忙活一輩子，不就是為了子女嗎？”
“只要他們把日子過好就行了，咱們辛苦點就辛苦點。”
“是啊，辛苦一輩子都是為了孩子。”
林父也一陣感同身受，忽想到了什么，道：“你別光說小城啊，小兵都被你安排到城里吃商品糧了，下半年都快轉正了吧？你這才是熬出頭了！”
“可別提了，我家那個也就在外體面點，一說就是在城里吃商品糧，城市戶口，正式工人，實際上呢？每月那點工資他自己都不夠用，還得我這個當爹的給他補貼！”
提到自己兒子，何政也忍不住無奈地感慨了起來。
正如林父說的，他把兒子送到了城里，運作著進了廠里，本來想著以后就是城里人了，結果去了之后發現，不是他們想的那樣。
工資確實旱澇保收不假，可錢也少啊，先不說和他這個大工相比了，連做工的小工都不如，一個月才32.5元錢！
現在小工都已經漲到1塊2了！
“哎，賬不能這么算。”
林父卻不住的搖頭，掰著指頭跟他算道：“打漁看著是掙，但那是靠天吃飯，今天掙了20說不定明天2毛都掙不上呢。”
“做工也一樣，得自己找活不說，根本不是天天都有的做，而且還沒保障，哪天傷了病了都沒人管的，小兵在廠里上班，即便哪天不能做了，也有國家給他兜底呢。”
“看病啥的也方便，最重要的是老了以后還有養老金……”
“這都是說的好聽。”
何政還是搖頭，但臉上卻不禁露出了些許的笑容。
因為他沖的就是這個，不然他腦子壞掉了，花那么大價錢把兒子給辦到城里去！
“表舅，小兵哥他辦農轉非花了多少錢？”林城聽著一陣，有些好奇的問道。
這是80年代僅有時代特色——農村戶口和非農村戶口。
在后世這兩者幾乎沒有區別，農業戶口甚至還要更吃香，因為有地可分。
但在現在，兩者的待遇卻是天差地別。
第一個口糧，農村人只能吃‘農業糧’，多少全靠生產隊的分成，而城市戶口吃的是‘商品糧’，有專門的證件，每個月能定量買到米面油不說，價格還有保證。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城市戶口能夠進廠、進公家單位！能捧上鐵飯碗！
再次就是子女教育、社會福利等等。
城市戶口可以說全面超越了此時的農村戶口。
“算上煙酒，總共花了這么多。”何政沖著林城比劃了兩根手指。
“兩千？”
林城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
他知道現在轉戶口貴，但不知道能這么貴啊！
這都夠買一艘八成新的鐵皮船了！
“嗯吶。”何政臉上也露出肉疼的神色，苦笑道：“要不是經辦那人跟我說，辦完之后就能參與招工，還給了找了門路，我是說死都不干的。”
“那這也太多了。”
林父也不禁咋舌。
兩千塊錢啊！哪怕是他家有鐵皮船，也得存個好幾年！
但想到小兵被招工了，感覺也沒那么虧，畢竟這就是公家人了，道：“其實算算也不虧，現在出血，以后就見好了。”
“我也是這么想的，他現在還只是學徒，但馬上就要轉正了，聽說轉正之后工資就要漲一截，而且這個還隨工齡一起漲的，就是你干的越久，工資也就越多，還有宿舍分呢……”
何政滿是憧憬地說著。
林城卻悄悄搖了搖頭。
要是再往前五六年的話，表舅這錢肯定花得值，但現在么……
不提改革開放帶來的下海潮以及財富浪潮，就說‘鐵飯碗’這件事，頂多就只能維持個十幾年了。
他記不清下崗潮具體是哪一年了，但記得很清楚，在最高潮的那年的春晚上，掄大錘的黃宏那一句，‘工人要為國家想，我不下崗誰下崗’，氣的無數人年夜飯都吃不下。
記得沒錯的話，小兵哥也是在這一下大裁員當中失業的。
不過也不能說表舅的決定錯了，因為這年頭農村人就這么幾條出路。
要么攢錢辦農轉非，進城招工吃商品糧，要么在家種地修地球。像是他們這樣能夠出海掙錢的漁民，更是頭一等的辛苦，能有向上的渠道，誰不想把子女給往上推一推？
而且他記得后世的表哥雖然也被裁，但卻沒怨天怨地，而是時隔十多年，再次子承父業，靠著老爹的關系，拉了一隊人，靠著自己在單位攢下的人脈，搞起了施工，沒兩年又起來了。
林城重生的那一年，他家還剛買了一輛新款奧迪a6呢。
想到這，林城勸阻的心也就淡了。
畢竟就算勸也沒用啊，總不能讓人家把鐵飯碗扔了，跟著他來捕魚吧？
這不扯淡嘛！
幾人聊了一陣，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林父便留表舅吃飯。
何政卻推辭道：“別，自家人不來那一套，哪天有空了，我自己就上門來吃。”
“媽祖廟這幾天就要完工，那邊還一堆事呢，我先去了。”
說著，完全不給林父阻攔的機會，擺擺手就直接離開了。
林城只能追上去給塞了幾包煙，才算是沒讓人家空著手回去。
等回來之后，林父已經拿了個本子和筆，在那算起房子要花的錢了。
畢竟林城躲懶，他這個當爹的自然得操勞了。
林母也在邊上幫著參謀。
從工錢到伙食，再從材料錢到香煙錢，都列了大概出來。
林城在邊上看了一陣，問道：“爹，就請5個師傅嗎？會不會太少了。”
他也見過村里其他人起房子的，那最少都是7.8個人在忙活，自家這還是2樓，少說也得請上10個吧。
“不少了。”
林父奇怪道道：“章師傅是大師傅拿總，再請2個瓦工砌墻，2個木工做窗、做樓梯、樓板。”
“那剩下的呢？小工總得要吧？”
林城傻眼道。
自家就自己和老爹，撐死再把大哥二哥喊來，這才四個勞力，就算把老爺子也算上，也才5個，這連軸轉也不夠啊。
“當然是請親戚和鄰居們來幫忙了。”
林父仿佛在看弱智，沒好氣地道：“誰家起房子全請人來做？你錢多的燒的慌是吧？知道那需要多少人嗎？就你這間小二樓，少說也得20個人來，一天工錢就得20塊錢！”
“這不得搭人情嘛。”
林城尷尬地撓了撓頭，知道自己把后世的習慣給帶入了，趕緊挽尊了一句。
“廢話，肯定要搭人情啊，而且話說回來，你不來我不往的，哪里來的關系？”
林父解釋道：“村子就這么大，就這么幾百戶人家，你不幫我，我不幫你，遇到了事情怎么辦？這么多年都是這么過來的。”
他懶得跟這小子解釋了，感覺就跟搗亂似的，跟哄小孩似的揮手道：“去你的冰棍吧。”
“……”
林城人都麻了。
好嘛，我好歹也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了，結果被爹當成人情世故的傻蛋了。
林父自然不管他想什么，跟林母繼續合計道：“前10天不用那么多人，就按15個人來做飯，早晚棒須粥要管夠，1人2個饅頭，中午要做干飯，而且還得有肉，起碼弄個3斤肉燒個白菜，我們每天再搞點海貨添進去，不行你再炸點蘿卜團子，反正場面弄好看點……后面就得20個人的飯，上梁那天人最多，至少也要25個人，都得照這個標準。”
“這一百五十斤肉也擋不住吧。”
林母之前還挺樂呵呢，聽到這個數字，有點心疼起來了。
現在是冬天，活不好干，工期自然也拉得長，再快也得40-50天。
“擋不住也得買。”
林父搖頭道：“各家起房子都是兩稀一干，到咱們家就打折扣了？”
“這說出去可難聽的很，到時候你看看讓老大媳婦和老二媳婦也都來給你打打下手，不行我再找阿政他老婆也來。”
“不用，家里四個女人就夠了。”
林母知道這省不了，也只能應了，不過她以前在公社食堂干過，大鍋飯做的最拿手，做飯倒不是什么艱難的事。
“好。”
林父接著往下算，道：“再就是煙酒了，大師傅1天2包南京不能少，午飯還得管酒，其余師傅最少也得1包……”
林城已經坐小孩那桌了，昨天是沒有插話的份了，只能在心里算著成本。
等到林父一項項地全部算下來，總數加了個不到4000，這才微微的松了一口氣。
他之前看爹算的猛，還以為沒有5000塊錢拿不下來呢。
因為真算下來，人工和伙食只是小頭罷了，大頭都在材料費上。
就好比用的最多的磚頭，一千塊磚就要40塊錢，章師傅根據張老四家老宅的占地面積，給粗略算下來的是，要蓋二層的話，需要要4萬到5萬塊磚之間，也就是最多可能花到兩千塊！
這還是他們鎮子上有三家磚廠競爭的結果，聽說外地1000塊磚就要50塊錢！
還有沙子、石灰、水泥、木材、瓦片……每一樣都是三位數字！
這還是沒用預制板的情況，要是用了水泥預制板，鋼筋又得好幾百塊。
“爹，小晴給你拿的錢夠嗎？”
林城問了一句。
“夠不夠的，這會還說啥？反正不會給你蓋成漏雨的。”
林父瞪了林城一眼，繼續埋著頭看那本子上，有沒有什么忘記算的。
這話說的不中聽，卻聽得林城心中一暖，爹的意思是，不管多出多少，剩下的錢他都幫著出了！
記得沒錯的話，小晴給爹給了兩次錢，加起來還不到三千五呢。
就算算上他答應的300，還得往里面貼不少老底子進去。
“爹，我就知道你心疼我。”
林城不禁伸手攔住了林父的肩膀，道：“回頭等過年分紅，我給你包一個超大的紅包！”
“指望你我早餓死了。”
林父特別不習慣兒子跟自己親昵，肩膀一抖就把他的手給繞開了，板著臉道：“知道心疼你以后就好好出海，別想一出是一出的！”
“知道了爹，你就等著看好了。”
林城呵呵一笑，道：“等起網機裝好后，我讓你見識一下，一天拖4網的戰斗力！”
“少扯淡。”
林父這次理都不理他了。
此時出海大家一天也就2網到3網，4網基本上屬于異想天開，倒不是人扛不住，而是柴油機溫度扛不住，容易拉缸！
林城也沒解釋。
畢竟山人自有妙計，說出來可就不靈了。
而且在這之前，搞珍珠才是現在的頭等大事，畢竟起房子可是掏空他大半的家底了，手里沒錢可是太讓人心慌了。
這邊正說著呢，奶奶出去溜達也回來了，看到這陣仗，立即關心道：“師傅來給看過了？那地基怎么說的？”
“看過了奶奶，大師傅說地基稍微加固一下就行，不用廢多少勁。”
林城上前把奶奶攙過來，安置在椅子上坐下，剛準備把拿來的棉襖給奶奶試試呢。
“那就好，這可省事了。”
就見奶奶應了一聲，就直奔臥室，等再出來，手上攥著一捆大團結，徑直塞到他手里，道：“吶，小城，拿著，奶奶支援你蓋房子的。”
她似乎知道林城要拒絕，還提前道：“不許不收！不然奶奶可不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