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恩站在車站入口,【暗之閾】的遮蔽已經被他壓縮到了極致。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感覺到周圍空氣中那種微妙的“排斥感”。
不是針對他本人,而是針對他存在本身所攜帶的“異質性”。
深淵十八年的閉關,讓他就像一個行走的“奇點”,時刻向外輻射著超越凡人理解范疇的波動。
“副教授。”
希拉斯推了推符文眼鏡,鏡片上顯示出密密麻麻的數據流:
“您現在的輻射強度是0.7西弗/小時。
雖然已經壓制到了安全閾值以下,但對于完全沒有魔力抗性的普通人來說……”
“五分鐘之內,就可能會引發不可逆的肉體畸變。”
“我知道。”
羅恩有些無奈:
“所以我們需要保持距離,盡量減少與凡人的直接接觸。”
“這不只是為了他們,也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畢竟,如果真的因為輻射污染導致大量平民死亡,無論出于什么原因,都會給他們的出行帶來嚴重阻礙。
就在這時,車站內部傳來一陣騷動。
原本擁擠的候車大廳,人群突然像潮水般向兩側散開。
幾十名身穿制服的士兵快速進入。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手中的符文步槍保持著隨時可以射擊的姿態。
“清場!清場!”
領頭的軍官高聲喊道,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個大廳:
“接上級命令,中央車站即刻啟動貴賓通道程序!”
“所有平民乘客,立即前往東側臨時候車區!”
“違抗者將以‘妨礙公務’論處!”
人群中爆發出抱怨和質疑聲:
“什么貴賓?憑什么趕我們走?”
“我的票都買好了!你們這是違約!”
“我要投訴!我要向聯盟議會投訴!”
可這些抗議很快就被更大的壓力壓了下去。
士兵們開始推搡那些動作慢的乘客,符文步槍的槍口若有若無地指向人群,那種無聲的威脅比任何語言都更有效。
不到五分鐘,原本人聲鼎沸的候車大廳就變得空蕩蕩的。
只剩下那些士兵,以及幾個穿著學徒長袍的年輕人。
“呼……”
領頭的軍官松了口氣,快步走向羅恩一行人。
他隔著大概二十米遠,便立刻立正敬禮:
“尊敬的拉爾夫巫師!”
“工業聯盟齒輪城駐軍第三營,營長卡奧·施密特向您致敬。”
他的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可額頭卻在微微滲汗。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距離這么遠,他也能清楚感覺到。
即便羅恩已經極力壓制,那股若有若無的“壓迫感”依然存在。
就像站在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旁邊,雖然暫時安全,可本能依然在瘋狂預警。
“辛苦了,營長。”
羅恩點點頭:
“不過,清場是否有些過度?我并不想打擾普通乘客的正常出行。”
“這是必要的安全措施,副教授。”
卡奧立刻回答,語氣恭敬卻堅定:
“根據《超凡者管理條例》第47條,當正式巫師進入人口密集區時,必須提前清場,確保輻射影響降到最低。”
“更何況……”
他壓低聲音:
“您這次還帶著這么多位同伴,如此多的正式巫師同時出現,如果不做好防護措施……”
“后果不堪設想。”
羅恩聽到這番話,心中微微點頭。
看來這個世界的工業聯盟,對于“超凡輻射”的危害性還是有清醒認識的。
這倒是比流沙之地那些盲目崇拜強者的部落要理智得多。
“明白了。”
他不再多說,轉而問道:
“我們的向導在哪里?”
“已經在等候了,副教授!”
卡奧打了個手勢。
一個穿著學徒長袍的年輕人立刻小跑過來。
他穿著相對整潔的深灰色學徒袍,腰間掛著一個裝滿藥劑的皮革袋,胸口佩戴著“灰塔學院·中等學徒”的徽章。
少年的臉上還帶著些許稚氣,可眼神卻異常專注。
當他走近羅恩時,整個人的動作明顯變得僵硬起來,那是身體本能在抵抗某種“不適感”。
“尊敬的……拉爾夫巫師……”
少年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我叫湯米·格雷森,灰塔學院四年級學徒,主修方向是……咳咳……工業符文學。”
“受工業聯盟委托,由我來擔任您前往黃昏城的向導。”
他說話時,額頭已經開始滲汗。
羅恩能清晰地“看到”,少年體內那點可憐的魔力正在瘋狂運轉,試圖構建一個簡陋的防護層,來隔絕自己散發出的輻射。
可那點魔力在他的輻射面前,就像用紙糊的盾牌去抵擋炮彈。
“抱歉。”
羅恩又將【暗之閾】的遮蔽力場收緊了一圈:
“這樣會好一些嗎?”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驚喜地發現,那股壓在胸口的沉重感確實減輕了不少。
“好多了!謝謝您!”
湯米的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其實……其實我本來是不夠格擔任這個任務的。”
“按照慣例,接待您這樣貴賓的向導,至少要是高等學徒。”
“可最近迷霧港那邊局勢緊張,所有高等學徒都被調去支援了……”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就只能讓我這個‘半吊子’來湊數了。”
“如果有什么服務不周的地方,還請您多包涵。”
這番自嘲,倒是讓氣氛輕松了不少。
“沒關系。”
羅恩微笑道:
“能在中等學徒階段就承受我的輻射,已經很不錯了。”
“說明你的魔力掌控能力不弱,至少比同齡人要強。”
這番夸獎讓湯米的臉都紅了。
他顯然沒想到,一位大人物會這樣鼓勵自己。
“那個……拉爾夫大人,我們現在就去站臺嗎?”
“嗯。”
羅恩點頭:
“順便給我們介紹一下吧。”
“好的!”
湯米立刻進入工作狀態,一邊帶路一邊開始講解:
“前往黃昏城,有兩種主要方式。”
他們穿過空蕩蕩的候車大廳,向著深處走去。
“第一種是‘日間列車’。”
湯米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這種列車在太陽……呃,雖然這里的太陽永遠掛在地平線上,但我們還是習慣把‘相對明亮’的時段稱為白天。”
“全程大約十二個小時,途經三個人類控制的城市。”
“每個城市都會停靠十五分鐘,讓乘客休息、補給,或者換乘其他線路。”
“日間列車的優勢是安全。”
他強調道:
“車上配備有完整的護衛隊——十二名精銳士兵,全部裝備符文武器和血晶護甲。”
“車廂外層覆蓋有三層防護:機械裝甲、符文護盾、還有血晶能量場。”
“理論上,可以抵御子爵級血族的全力攻擊。”
“如果遇到更強的敵人……”
湯米頓了頓:
“列車可以發射求救信號,附近的人類據點會在三十分鐘內派出支援。”
“聽起來確實很安全。”
希拉斯評價道:
“那第二種呢?”
“第二種是‘夜間快車’。”
湯米的表情變得復雜起來:
“它在‘夜晚’,也就是血月光輝最強烈的時段發車。”
“直達黃昏城,中途不停靠任何站點,全程只需要六個小時。”
“速度快了一倍,票價也便宜三成。”
“可是……”
他的聲音壓低:
“夜間快車要穿越血族領地。”
“雖然有‘共存條約’的約束,血族理論上不能襲擊持有合法通行證的列車。”
“但總有……意外。”
湯米的眼中露出恐懼:
“有時候是‘狂亂化’的血族突然失控,襲擊了路過的列車。”
“有時候是‘保王派’和‘革新派’的沖突,把列車當成了攻擊目標。”
“還有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
“是有人故意制造‘意外’,然后把責任推給血族。”
“上個月,一輛夜間快車在途經‘暗影林地’時失蹤了。”
“兩百三十七名乘客,全部下落不明。”
“官方報告說是‘遭遇大規模狂亂血族襲擊’,可我在學院圖書館看到的內部資料顯示……”
湯米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有外人,才小聲說道:
“那其實是‘牙’之氏族的報復行動。”
“因為工業聯盟拒絕了他們關于‘限制海上航線擴張’的提案。”
“所以他們派出精銳偽裝成狂亂血族,屠殺了整輛列車的乘客。”
“以此警告聯盟——不要太過分。”
這個情報的分量很重。
羅恩注意到,當湯米說出“牙之氏族”這個名字時,旁邊那些士兵的臉色都變了。
顯然,這不是什么可以公開討論的話題。
“那我們選日間列車。”
羅恩做出決定。
雖然他們這個團隊的實力足以應對絕大多數危險,可沒必要主動招惹麻煩。
此行的目的是抵達黃昏城與尤菲米婭會合,不是來故意刷怪的。
“明智的選擇,副教授!”
湯米明顯松了口氣:
“其實我接待過的巫師,十個有九個都會選日間列車。”
“只有那些特別趕時間,或者……自信到狂妄的人,才會選夜間快車。”
他們來到第三站臺。
這里的景象,與剛才那個擁擠混亂的普通候車區截然不同。
站臺寬敞明亮,地面鋪著拋光的大理石,每隔十米就有一座符文路燈,散發著柔和的白光。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薄荷清香,那是凈化裝置在工作的味道。
站臺邊緣,豎立著一道透明的魔力屏障。
屏障上流轉著淡藍色的符文,如同水波般輕輕蕩漾,將整個貴賓區與外界完全隔離。
“這是‘三級凈化結界’。”
湯米介紹道:
“可以過濾空氣中99%的有害物質,包括工業廢氣、血能污染、還有……”
他看了羅恩一眼:
“還有超凡輻射。”
“雖然對您這樣等級的輻射效果有限,但至少能讓普通工作人員在附近停留更長時間。”
一輛銀灰色的列車靜靜停靠在軌道上。
檢票口站著一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中年女性。
她的制服上繡著“乘務長”的徽章,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當看到羅恩的巫師長袍時,女人的笑容變得更加真誠:
“尊敬的拉爾夫巫師,歡迎乘坐齒輪號!您和您的團隊,被安排在頭等艙第一車廂。”
乘務長遞過來十張精美的票據:
“那里是整輛列車最舒適、最安全的位置。”
“配備有獨立的符文空調系統、防護結界、還有……”
她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
“還有加強的‘輻射隔離層’。”
“確保普通乘客不會受到……不必要的影響。”
最后這句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羅恩點點頭,沒有覺得被冒犯。
畢竟,這是為了保護那些脆弱的凡人。
“另外……”
她取出幾本精美的小冊子,封面燙金,散發著淡淡的墨香:
“這是沿途城市的旅游指南,還有工業聯盟最新發布的《安全須知》。
雖然有巫師大人您在,這些東西應該用不上……”
羅恩接過票據和小冊子,注意到那本《安全須知》的封面上,印著一行醒目的血紅色大字:
“警惕狂亂!舉報有獎!”
下方配著一幅插圖——一個眼睛通紅、獠牙外露的血族正在攻擊無辜平民,而周圍市民則舉著各種武器奮起反抗。
畫風粗糙卻充滿煽動性,那種黑白分明的敘事方式,讓人很容易就能產生“我們正義,他們邪惡”的簡單判斷。
“最近宣傳部門很努力呢。”
湯米在旁邊小聲說道:
“您看那邊。”
他指向站臺的墻壁。
墻上貼滿了各種海報:
有的展示著最新型的符文步槍,標題是:
“人人都是戰士!保衛我們的家園!”
有的描繪著工廠煙囪林立的壯觀景象,標語寫著:
“勞動創造未來!正義戰勝邪惡!”
還有的直接畫著一個血族被踩在腳下,上面寫著:
“舊時代的統治者,終將成為歷史的塵埃”
……
這些海報的風格統一,都采用了強烈的對比色和夸張的構圖,目的只有一個——激發人類的種族自豪感,同時妖魔化血族。
“工業聯盟花了大價錢做宣傳。”
湯米繼續解釋:
“他們說只有讓每個人類都意識到自己的力量,才能真正擺脫對血族的恐懼。”
“恐懼是枷鎖,而自信……”
他看向那些海報:
“自信就是解放。”
羅恩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周圍那些護衛士兵的臉。
那些臉上寫滿了各種情緒——有人興奮,有人緊張,有人麻木,還有人眼中還有某種狂熱。
可無論是什么情緒,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真的相信,時代變了。
他們真的認為,人類已經有了和血族抗衡的資本。
這種信念如此堅固,堅固到近乎盲目。
“走吧。”
半小時后,汽笛聲響徹整個車站。
“齒輪號”開始緩緩啟動。
羅恩站在頭等艙的窗邊,看著站臺漸漸后退。
那些揮手告別的人影,那些奔跑著追趕列車的身影,那些依然在叫賣的商販……所有一切都在快速縮小,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
“這車廂……”
布雷克環顧四周,發出一聲由衷的感嘆:
“真他媽奢華。”
頭等艙的內部裝飾,確實配得上“奢華”這個詞。
墻壁貼著深色的胡桃木護板,表面雕刻著精美的浮雕。
有蒸汽機的齒輪,有列車馳騁的場景,還有人類戰勝怪物的英雄史詩。
座椅是真皮制作,寬大而舒適,每個座位都配有可調節的靠背和腳踏。
扶手上鑲嵌著按鈕,可以召喚服務生,或者調節車廂內的溫度和照明。
最令人驚訝的,是窗戶。
那是特制的符文水晶,厚度足有三指,表面銘刻著復雜的防護咒文。
“單向透視,還有防彈防法術的效果。”
希拉斯推了推眼鏡,仔細檢查著窗戶邊緣的符文:
“這套符文陣列的設計很巧妙,將‘堅固’、‘透明’、‘隱蔽’三種特性融合。”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應該是‘棱鏡防護’的專利技術。”
“成本不菲。”
他感嘆道:
“光是這一節車廂的窗戶,造價恐怕就超過兩百魔石。”
米勒在座位上坐下,整個人陷入柔軟的皮革中:“工業聯盟真是舍得砸錢。”
“因為頭等艙是面子工程。”
埃德溫從車廂角落的小型煉金冰箱里取出一瓶冰鎮飲料,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
“巫師、貴族、大商人——能坐得起頭等艙的,都是有身份的人。”
“把頭等艙做得奢華,就是在向這些‘上層人士’展示工業聯盟的實力。”
“這是一種宣傳,一種炫耀。”
他看向窗外:
“也是一種……示威。”
列車駛出了車站的遮蔽,視野瞬間開闊起來。
齒輪城的全貌展現在眼前。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片一望無際的工廠區。
數百根煙囪如同鋼鐵森林般密布在城市的南部,每一根都在日夜不停地向天空噴吐著濃煙。
這些煙霧在空中交織、混合,形成了一層厚重的灰霾層,讓外面蒙上了一層舊照片的濾鏡。
工廠的外墻上,能清晰地看到巨大的標語:
“勞動創造未來!”
“正義戰勝邪惡!”
“人類的榮耀,建立在齒輪之上!”
這些標語用鮮艷的紅色油漆書寫,每個字都有兩米多高,在灰暗的背景中格外醒目,如同血液般刺目。
羅恩看到,工廠的大門口,工人們正排著隊進入。
那隊伍漫長得看不到盡頭,黑壓壓的人群如同螞蟻一般緩緩移動。
每個工人都穿著統一的灰色工裝,臉上戴著防塵口罩,肩膀佝僂,步伐沉重。
他們的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尸,機械地向前邁步。
偶爾有人走得慢了,立刻就會被監工的鞭子抽醒。
那些監工身材高大,穿著皮質護甲,腰間掛著電擊棒和手槍。
他們在隊伍旁邊來回巡視,眼神冷漠得如同在看待牲畜。
“每天十六個小時。”
湯米不知何時走到了羅恩身邊,他的聲音很輕:
“這是齒輪城工廠的標準工時。”
“早上六點進廠,晚上十點出來。
中間只有兩次休息,每次十五分鐘。”
“工資是每天三十個銅幣,剛好夠買一家四口的口糧。”
“如果想吃點肉,想給孩子買件新衣服,想攢錢看病……”
他搖搖頭:
“那就得加班,加班沒有額外工資,但可以‘積分’。
積滿一百分,能換一張‘優先就醫券’,或者一盒肉罐頭。”
“而且……”
湯米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工廠里的事故很多。”
“機器吃人,蒸汽爆炸,魔力泄漏……”
“每個月都有工人死在工作崗位上。”
“工業聯盟會給家屬一筆‘撫恤金’——十金磅或一枚魔石碎片。”
“然后家屬會被趕出工廠宿舍,讓位給新招募的工人。”
他嘆了一口氣:
“而那些新工人,往往就是上一批死者的兒子或者兄弟。”
“這是一個完整的循環。”
車廂內,赫曼等幾個年輕學徒的臉色都有些難看。
“可是……”
莉絲猶豫著開口:
“他們為什么不反抗?”
“反抗?”
湯米苦笑:
“用什么反抗?用血肉之軀對抗符文步槍?用木棍對抗機械護衛?”
“五年前,南部工廠區爆發過一次大罷工。”
“三千多名工人拒絕上工,要求提高工資、改善待遇。”
“工業聯盟的回應是……”
他的聲音顫抖:
“派出了軍隊。”
“不是談判,不是妥協,直接就是軍隊。”
“裝甲車開進工廠,機槍架在城墻上,符文炮對準了工人宿舍。”
“然后,聯盟代表給了罷工領袖兩個選擇。
要么立刻復工,要么全部定性為‘叛亂分子’,就地處決。”
“罷工領袖,一個叫湯姆斯的老工人,站出來想要爭辯。”
“他說,我們不是叛亂,我們只是想要活得像個人……”
湯米閉上眼睛:
“話沒說完,就被當場射殺了。”
“當著三千名工人的面,被打成了篩子。”
“鮮血濺了一地,頭顱滾出去老遠……”
“然后,所有人都復工了。”
“從那以后,再也沒有人敢提‘罷工’這個詞。”
列車繼續前行,工廠區漸漸被拋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對“正常”的居民區。
這里的建筑雖然簡陋,但至少不像工廠那樣壓抑。
低矮的磚房錯落有致,窗戶上掛著晾曬的衣物,偶爾能看到孩子在街道上玩耍。
可羅恩注意到,即便是這些“普通”的居民,臉上也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疲憊。
那是一種長期生活在壓力下,逐漸失去希望的疲憊。
街道拐角處,立著一座高大的雕像。
那是一個身穿工裝的男人,手中握著錘子,目光堅定地望向遠方。
雕像的基座上刻著一行字:
“致敬每一位為人類文明添磚加瓦的勞動者”
可諷刺的是,雕像的周圍散落著垃圾,墻壁上涂滿了涂鴉:
“我們不是齒輪!”
“給我們自由!”
“血族雖然可恨,聯盟更加可恨!”
列車駛過一座鐵橋,橋下是一條已經干涸的河道。
河床裂開,露出灰褐色的泥土。
空氣中彌漫著某種腐臭的氣味,那是工業廢水滲入地下,殺死了所有生命后留下的死亡氣息。
河道兩岸,能看到一些廢棄的村莊。
房屋倒塌,墻壁上滿是彈痕和焦黑的燒灼痕跡。
地面上散落著武器碎片、破損的盔甲、還有……看起來像是被啃咬過的骨頭。
“那是‘清洗’留下的痕跡。”
湯米再次開口:
“我見過這種場景。”
“當一個地區被懷疑藏匿血族時,工業聯盟的做法不是調查,不是審判……”
“而是直接清洗。”
“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
他看向那片廢墟:
“那個村莊,應該是三年前被清洗的。”
“理由是有人舉報,說村長是血族偽裝的。”
“結果呢?”
湯米冷笑:
“整個村子,三百多人全部被殺。”
“最后發現,所謂的‘血族村長’只是一個患有皮膚病的可憐蟲,因為皮膚蒼白被人誤認了。”
“可人都死了,還有什么好說的?”
“工業聯盟的處理方式是給每個死者家屬發一百個銅幣,然后在村口立了塊碑,寫著‘銘記屠殺,永不忘記’。”
他的語氣充滿諷刺:
“好像屠殺的是血族,而不是他們自己。”
碑前擺放著枯萎的花束和生銹的十字架,在風中發出“吱呀吱呀”的哀鳴。
沒有人會來祭奠,也沒有人會記得這里曾經有過生命。
廢墟,只是廢墟。
死者,只是數字。
車廂內的氣氛變得沉重起來。
就連那些原本帶著征服異世界的興奮感過來的年輕學生們,此刻也都陷入了沉默。
他們開始意識到,這個世界的“進步”是建立在無數人的痛苦和犧牲之上的。
工業革命帶來了力量,可也帶來了更深的壓迫。
人類擺脫了血族的統治,卻落入了另一種枷鎖。
那是由齒輪、蒸汽、和冰冷的效率組成的枷鎖。
“這就是所謂的‘解放’嗎?”
赫曼喃喃自語:
“從一個暴君的統治下,逃到另一個暴君的統治下。”
“唯一的區別是……”
“前者至少還有血肉之軀,而后者……”
他看向窗外那片工廠區:
“只剩下冰冷的機器。”
羅恩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在“進步”名義下,被碾碎的生命。
良久,他才開口:
“人性的貪婪和殘酷,從不會因為時代的變遷而消失。”
“它只會換上新的外衣,打著新的旗號,繼續吞噬那些弱小者。”
“血族統治時,他們說‘這是命運’。”
“工業聯盟統治時,他們說‘這是進步’。”
“可對于那些底層的人來說……”
他的聲音低沉:
“無論誰統治,他們都只是燃料。”
“用來維持這個世界運轉的,可以被隨意消耗的燃料。”
………………
心臟氏族的祖地深處,一座被層層血霧籠罩的古老城堡靜靜矗立。
那些雕刻在墻壁上的浮雕,描繪著血族輝煌的過去:
貴族們在月光下舉杯,獵食者在暗夜中追逐,還有那位“王”登基時萬族臣服的盛景。
只是如今這些浮雕都蒙上了一層灰塵,就像這個種族本身的命運,正在從輝煌走向衰敗。
城堡最深處的密室中,大公阿爾卡迪·瓦倫丁獨自站在落地窗前,凝視著外面那片永恒的血色黃昏。
他的容貌看起來不過四十歲出頭,五官線條柔和卻透著貴族特有的傲慢。
手中握著的水晶酒杯里,盛著從私人酒窖取出的珍藏——產自人類紀元前的“暮光之淚”,據說每一滴都價值連城。
可他此刻卻喝得索然無味,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灌下了第幾杯。
密室角落,那座由純銀與血晶構建的遠程通訊法陣“血之回響”已經準備就緒。
大公深吸一口氣,走到法陣中央,拿出三瓶“暮光之淚”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法陣的三個節點上。
這是通訊的“代價”。
不是魔力,不是血液,而是那位挑剔的矮人巫師唯一認可的“入場費”。
魔力注入,法陣開始運轉。
血霧從地面升騰而起,在空中盤旋、凝聚,最終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投影。
投影的輪廓逐漸清晰,顯現出一個身材矮壯、蓄著濃密胡須的身影。
那是一個混血矮人,身高不過一米五,可肩膀卻寬得驚人。
他穿著滿是油污的工作圍裙,圍裙上掛著各種工具——錘子、扳手、符文刻刀,還有一個冒著熱氣的便攜式熔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頭火紅色的胡須,幾乎長到胸口,末端還綁著幾個小鈴鐺。
此刻,這位矮人正抱著一個酒桶,臉頰通紅,眼神迷離,整個人散發著濃烈的酒精氣息。
“喲——!是我們尊貴的阿爾卡迪大公啊!”
加埃塔諾·雷吉奧的聲音洪亮得像是在敲打鐵砧,帶著明顯的醉意:
“這么晚了還來找老頭子我,看來是遇到麻煩了,對吧?”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桶,發出“咕嘟咕嘟”的液體晃動聲:
“嘖嘖,我說大公啊,你們血族不是最喜歡在深夜活動嗎?
怎么這會兒,看起來比我這個老醉鬼還憔悴?”
大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已經習慣了這位老矮人的“不正經”。
可每次看到對方這副醉醺醺的模樣,還是會忍不住懷疑,這真的是那個在“工業聯盟”里被譽為“工業之父”的黯日級巫師嗎?
“加埃塔諾閣下。”
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恭敬:
“打擾您休息了,不過有些事情,恐怕只有您能幫我解惑。”
“解惑?嘿!”
矮人巫師用力拍了拍酒桶:
“我就知道!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大公,平時把老頭子當成主世界派來的看門狗,有事了就想起來套近乎!”
“不過嘛……”
他瞇著眼睛盯著法陣節點上的三瓶“暮光之淚”,眼中冒出精光:
“看在你這么有誠意的份上,老頭子今天心情好,可以陪你聊聊。”
說著,他伸手虛抓,三瓶珍釀竟然直接出現在他手中。
“哈!這可是好東西!”
加埃塔諾舉起一瓶對著光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人類紀元前的釀造工藝,現在已經失傳了。”
“您要是喜歡,改天我再送您一箱。”
大公陪著笑臉:
“只要您今天能幫我解答疑惑。”
“一箱?你小子倒是大方!”
矮人哈哈大笑,可那雙看似迷離的眼睛卻異常清醒:
“行,那你說吧,想問什么?”
大公略微猶豫,還是開口了:
“關于那個羅恩·拉爾夫……您對他了解多少?”
空氣突然安靜了。
加埃塔諾原本笑嘻嘻的表情收斂了幾分。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嗝!羅恩·拉爾夫啊……”
他抹了抹嘴上的酒漬:
“你問這個小子,是不是因為他最近來了亂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