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梨取出針灸包,展開,里面是長短不一的金針。
“張班長,我今天先幫你針灸一次,安神定志,然后給你開個方子,你回去按時吃,但最重要的是……”
她望著張大山的眼睛,輕聲說道:“你得學會放下。”
“放下?”張大山茫然。
“戰場上的事,已經過去了,活下來的人,要帶著犧牲戰友的那份,一起活下去,而不是被困在回憶里。”
蘇清梨的聲音柔和,堅定,帶著鼓勵人心的力量,“這不是忘記,是接受,接受曾經發生過的事,接受自己還活著的事實。”
張大山眼圈瞬間紅了,他用力點頭。
他是粗人,不明白什么大道理,但蘇醫生的每句話,都說到了他心里。
針灸的過程很安靜,蘇清梨下針精準,手法輕柔。
取百會穴、神門、內關、三陰 交等穴位。
這都是安神助眠的要穴。
“感覺怎么樣?”她一邊捻針一邊問。
“有點麻,有點脹……但挺舒服的。”
張大山老老實實地回答,“一點都不疼,感覺精神很放松。”
“那就好,留針二十分鐘,你閉上眼睛休息會兒。”
張大山聞言閉上眼睛。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暖洋洋的。
四年了,他第一次感到這種困意,不是那張疲憊的困,而是放松的,安心的困。
二十分鐘后,蘇清梨取針,幫張大山開了方子。
酸棗仁、柏子仁、遠志、茯神、加上一味龍骨。
這是她特制的安神方,對張大山這種情況,有顯著的療效。
“先喝七天,下周一再來。”
她把藥包好,叮囑道:“還有,從今天起,晚上九點必須上床,睡不著也躺著,閉目養神,不許再去磨豆腐、巡邏了。”
張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是,蘇醫生。”
他拿了藥,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突然轉身,對著蘇清梨敬了一個軍禮:“蘇醫生,謝謝您!”
蘇清梨站起身,對他點頭:“去吧,好好休息。”
看著張大山遠去的背影,她不由輕輕搖頭。
飽受心理折磨四年,讓張大山看起來比同齡人老了不少。
而這樣的情況,絕對不止張大山一例。
下午來的是偵查連的趙虎。
他今年才二十歲,是全旅最年輕的偵察兵。
但站在蘇清梨面前的他,完全沒有偵察兵該有的機靈勁兒,眼圈烏黑,神情恍惚。
“坐。”蘇清梨給他到了杯茶,語氣柔和,“你的事,我聽你們連長說了。”
趙虎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膝蓋:“蘇醫生,我……我害死了班長。”
“不是你的錯。”蘇清梨的聲音很輕,“戰場上的事,誰也無法預料。”
“就是我的錯!”趙虎突然激動起來,“那天本該我去探路,班長說他經驗豐富,他去了。
結果踩了地雷……要不是替我,現在活著的人應該是他!”
他喘著粗氣,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他才二十五,剛結婚半年,媳婦還懷著孩子……我算什么?我憑什么活下來?”
蘇清梨沒有打斷他,而是等他情緒稍微平復下來,才開口:
“趙虎,你班長是個什么樣的人?”
趙虎一愣,擦了把眼淚,提起班長,他眼里帶著光,“班長……班長是我們連最好的兵。
他教我們偵察技術,教我們生存技能。
他說,偵察兵是部隊的眼睛,要看的遠,也要看的細……”
“那他平時是怎么對你們的?”
“他……就像大哥一樣。”趙虎的聲音帶著哽咽,“誰家有困難,他偷偷寄錢,誰訓練跟不上,他夜里陪著加練。
我剛入伍時總想家,半夜躲在被窩里哭,他發現了,啥也沒說,過了幾天,就給我捎來一包老家特產……”
“那你說,”蘇清梨認真看著他的眼睛,“如果現在你班長在這里,如果他在天有靈,他會希望你怎么樣?”
趙虎愣住了。
“他會希望他帶的兵,因為他的犧牲從此變得一蹶不振,整日活在悔恨中嗎?”
蘇清梨問他,“還是說,他更希望你帶著他教的本事,繼續當好兵,保護好更多的戰友?”
趙虎張了張嘴,有些說不出話來。
“你班長的犧牲,是英雄的犧牲。
但英雄犧牲,不是為了讓其他人活在痛苦里,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活得更好。”
蘇清梨站起身,從藥箱中取出一包艾條,“今天不給你針灸,咱們做艾灸。”
她讓趙虎趴在治療床上,點燃艾條,在督脈上懸灸。
很快,艾草特有的香氣彌漫開來,溫暖滲進皮膚。
“艾灸能溫通經絡,散寒祛濕。”
蘇清梨一邊操作,一邊說:“但我覺得,它還有個作用,那就是能夠讓人的心靜下來。
你聞聞這個味道,像不像小時候家里的味道?”
趙虎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像……像我奶奶冬天給我烤紅薯的味道。”
“那你就想想你的奶奶,想想你班長,想想那些對你好的人。”
蘇清梨聲音柔和,“他們希望你過得好,希望你堂堂正正地活著,活出個人樣來!”
艾灸緩緩移動,從大椎到命門。
趙虎緊繃的背部肌肉,一點點地放松下來。
“蘇醫生,”他沉默著,忽然開口,“我能為班長做點什么?”
“好好當兵,當個好兵。”
蘇清梨道,“把他教你的本事傳下去,把偵查連的精神傳下去。
將來你帶新兵的時候,也像他那樣,當個有人情味的好班長。”
“還有,”她補充道:“等你休假,去看看他家里人,不是去請罪,而是去報恩。
替他盡一份孝心,替他看著孩子長大,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趙虎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
但這一次,不是絕望悔恨的淚。
他得到了一份救贖。
艾灸做完,他坐起身,感覺身體輕了很多。
不是體重輕了,是心里的那塊大石頭,好像被移開了一點點。
“蘇醫生,我下周還能來嗎?”
“當然。”蘇清梨笑道,“我是醫生,要對患者負責,直到你痊愈。”
趙虎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他回頭說:“蘇醫生,您和沈旅長都是好人,我們整個偵查連都敬重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