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喝了?”柴小米蹙起眉,想起他曾經有一次喝她喝過的水囊時,還特地隔空懸著喝,便道,“不碰到囊口不就行了?你之前不是會這么喝的嗎?”
“不渴了?!彼崎_水囊,起身時順手從湖邊拔了一株細長的草葉,捻在指尖,徑直送進嘴里嚼了起來。
“喂,你怎么什么都往嘴里塞???萬一有毒呢!”
柴小米一把拉住他胳膊,硬是將那半截草葉從他唇邊拽了出來。
鄔離無語看著她。
不讓他喝湖水也就罷了,連根草都不給嚼。
可在對上她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氣惱時,他靜了片刻,無奈地開口同她解釋道:“這草叫酸木漿,嚼起來酸澀,能生津止渴?!?/p>
見她聽得認真,他又頓了頓,低聲補了一句:“還有清熱燥濕、軟堅散結的功效?!?/p>
方才教她拉弓姿勢時,不見她這么專心,這會兒說起野草,倒是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像只豎起耳朵的小動物。
他忍不住彎下腰,指尖在她臉頰上輕輕一捏,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不是什么毒草,聽明白了?”
柴小米怔怔看著他,隨隨便便一根草都了解這么多。
所謂實踐出真知嗎?
他大概......小時候早就嘗過了吧,連功效都記得一清二楚。
所以說到底,他還是渴的嘛。
才要借這酸木漿生津止渴。
連湖水都不嫌棄,卻偏要嫌棄別人的水囊。
真是服了。
柴小米抬手指了指遠處那戶人家,籬笆圍著一間精巧的竹屋,在空曠的郊外顯得格外靜謐。
剛剛她在地上畫畫時,就留意很久了,這附近似乎只有這么一戶人家。
“那我去那戶人家借水和杯子來,正好我也餓了,順便問問看有沒有什么吃的,找人家買點。你去樹蔭下歇會兒,免得中暑了?!?/p>
說完,她跑去把水囊還給宋玥瑤,回頭見鄔離還站在原地,又折返回來,牽起他的手往樹下帶。
少年任由她牽著,目光卻落在那間竹屋上,他本想堅持說自已不渴,可卻又聽她說餓了,想了想,說:“我陪你去?!?/p>
“不行,你就坐這里!除了樹蔭底下哪兒都不許去?!辈裥∶滓话褜⑺醋诓莸厣?,語氣不容置喙,“要是你中暑暈倒了,我和瑤姐還得費勁抬你回去?!?/p>
說著,她從襦裙側襟里掏出一塊精巧的小帕子,上頭繡著細碎的櫻花。
鄔離記得,這是她在千霧鎮集市上買的,和那個繡著櫻花的錢袋子,原本就是一套。
她向來喜歡買一整套的東西,衣裳要配齊,顏色更要搭得一絲不茍。
若是里邊穿了深粉色的輕紗襦裙,外頭必定要罩一件淡粉的外裳,耳垂上也要懸兩顆小小的粉晶墜子。
為了配齊一身行頭,她在集市的飾品攤前不知流連過多少回,花錢從不手軟。
發間的發帶簪花常換常新,唯有那支銀步搖,從不會被換掉。
不論衣裳是什么顏色、什么花樣,她都固執地戴著它,一步一搖,銀光淺淺,像是堅守著一份什么執念。
眼下這塊櫻花繡花的帕子,買回來后她就藏在襟內,也不舍得拿出來用。
仿佛只是專門為了和錢袋湊齊一套,買回來放著觀賞的。
此刻,卻用它來替他擦汗。
帕子被她貼身藏著,早已沾染上幾分熟悉的、暖融融的香氣。
絲質微涼,卻又帶著她的體溫,一下一下,輕輕擦過他沁汗的鼻尖、額頭。
那氣息絲絲縷縷鉆入鼻腔,仿佛生了無形的翅膀,悄無聲息地滲進他每一處經脈,輕輕牽動著什么。
他盯著她專注而認真的眉眼,擦得那么輕,那么柔,像是在觸碰什么易碎的珍寶,他驀然想起曾經她說過的話。
“明珠就算暫時蒙了塵,擦一擦,照樣是顆頂頂漂亮的明珠呀!”
明珠啊......
可他知道自已不是。
陰溝里長出來的濕藻,是爛到骨子里的,臟到骨縫里根本洗不干凈,也值得被這么珍惜對待么?
鄔離驟然生出幾分無措。
渾渾噩噩中,他猛地偏過頭,避開了她的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別擦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把那兩個字艱難地從齒縫間擠出來:
“我臟?!?/p>
柴小米瞥他一眼,將他的臉掰正,繼續擦他額角的汗:“哪臟了?出汗多正常啊,每個人都會分泌汗水?!?/p>
“哪里都臟。”鄔離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足以阻止她繼續擦拭的動作。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那截白皙的手腕,正被他沾滿過無數鮮血殺戮的手握著,黑色鋒利的指甲微微嵌進她粉白細膩的肌膚里,對比鮮明。
柴小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種“你又在犯什么病”的神色,毫不客氣地抽回手:“臟了回去洗洗不就行了?多大點事兒,今晚我給你鋪一層花瓣水,保證洗完從頭到腳都香噴噴的!”
見他嘴唇微動似乎還要說什么,她干脆利落地打斷,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行了,你別說話了,省點力氣,留點口水保命吧。”
柴小米才走出幾步,又倏地轉過身來,叉起腰,那姿態又嬌又蠻:“老實在這兒待著,我去給你討碗水喝。不許去喝湖水、吃野草,要是被我發現,我回來揍你哦,知道不?”
說著,她還特意揚了揚小小的拳頭,試圖增加幾分氣勢。
可那小拳頭落在鄔離眼中,實在沒有半分威懾力。
他甚至能想象自已一只手輕易就能將它整個包裹住。
砸下來,大概就像春日里最輕的雨點,帶著溫軟的癢,輕飄飄的不值一提。
可他卻怔怔地望著她,然后不可思議地、順從地應道:“......知道了?!?/p>
聲音有些干澀,卻出奇地乖順。
嗯?
柴小米舉著的拳頭頓在半空,連帶著整個人都愣了愣。
這反應屬實是讓她沒招架住,她不過順口警告一句,連她自已都沒當真的威脅,居然真管用了?
這家伙是徹底被太陽曬暈了頭,還是被熱氣熏懵了圈?
她仔細看去。
少年席地坐在樹的陰影里,高辮束發垂落發絲妖嬈地貼在他黏濕的頸側,宛如某種神秘的圖騰。
臉上的汗漬已被她仔細擦凈,露出一張蒼白卻難掩鋒銳的臉,眼眸漾著水潤的光,視線落在她身上竟有幾分黏糊糊的感覺,竟透出一種迷茫又依賴的溫順。
像極了一只被拴在原地的小狗。
怕被主人丟棄,卻又不敢違抗命令,只能眼巴巴望著主人離開的方向,將每一秒等待都熬成小心翼翼的期盼。
柴小米心頭沒來由地軟了一下。
她放下拳頭,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知道就好?!?/p>
轉身的剎那,一個念頭鬼使神差地冒出來:這時候要是讓他喊聲“姐姐”,說不定他真的會啞著嗓子乖乖照做。
這模樣,實在是看起來太聽話了。
她腳步卻不自覺加快了幾分,直到走出老遠,才悄悄回頭瞥了一眼。
鄔離果然還坐在原地,身影在斑駁的光影里顯得格外安靜,只有目光依舊執著地追隨著她的方向。
柴小米扭回頭,輕輕“嘖”了一聲。
回過頭,卻看見一條胖乎乎的蛇正盤在她腳邊
她伸出手讓紅蛟爬上來,“是離離叫你跟來的?”
紅蛟委委屈屈地用冰涼的身軀纏住她的手臂,點點頭,一雙豎瞳里泛著點驚懼的水光。
蛇軀細細顫抖著,連鱗片都蔫巴巴地貼著。
咋了這是?
柴小米:“他罵你還是打你了?”
紅蛟沒精打采地把腦袋耷拉在她肩頭,一副劫后余生的慫樣。
何止是打罵啊,是差點死翹翹!
主人這次派它跟來,分明是給它最后的機會,若再有半點差池,它就該給自已尋塊風水寶地,直接躺進去,不是冬眠,是長眠。
嗚嗚嗚......跟了主人這些年,出生入死,結果地位還不如這個跟在主人身邊沒多久的小藥人。
蛇蛇心里苦,但蛇蛇不說。
它一邊在心里怨念,一邊卻將柴小米的手臂纏得更緊了些。
它比誰都清楚,這才是眼下最該抱緊的大腿,想要活命,就得乖乖貼牢了,務必保護好她,不能出半分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