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惶恐!”
陳子履再次伏地拜倒,以示不敢言“體諒”二字。
“陛下乃國之主君,胸懷江山社稷,心系萬民福祉。廟算謀劃,千頭萬緒,取舍之艱,非臣等淺陋之見所能窺測。縱有枝末未周之處,亦必是君父權(quán)衡再三之苦衷……”
說著,頭顱重重頓下,磕在石板上,發(fā)出“嘭”的一聲。
“臣未能為君分憂,已屬粗疏失職,怎敢有半分怨懟。”
陳子履懇切說完,便長伏于地,不再開口。
因看不到對方表情,也不知這樣猛表忠心,能不能抵消張彝憲的讒言。
朱由檢不知在想什么,既不叫愛卿平身,也不溫言寬慰。
一時間,文華殿內(nèi)靜悄悄,仿佛落根針都能聽見。
陳子履等了好久,跪得腰都快酸了,才聽到一聲長嘆。
“陳愛卿……將士遠(yuǎn)征,異邦血戰(zhàn),其中艱難困阻,朕怎會不知?將士們好不容易打了幾場勝仗,朕若無重賞恩賜,士氣必墮,朕又怎會不知?可是……朕難啊!”
朱由檢連用兩個“怎會不知”,聲音竟帶上了哽咽。
無奈困頓之情,溢于言表。
此時,曹化淳也一聲輕呼:“陛下!”
抬起頭,只見朱由檢正用長袖掩面。曹化淳則拿出了錦帕,顯然正在幫忙抹眼淚。
陳子履不禁有些吃驚,也有些不忍。
堂堂一個皇帝,竟被區(qū)區(qū)八十萬兩賞銀撫恤,逼到這份上,也夠狼狽的了。
于是再次頓首:“臣有負(fù)君恩,罪該萬死!”
“國庫空虛多年,與愛卿不相干。”
朱由檢走下臺階,把人再次扶起,又道:“朕非刻薄寡恩之人,可如今豫北糜爛,那汲縣十萬火急,朕只能先緊著潞王那邊……愛卿明白嗎?”
“臣……明白。”
陳子履當(dāng)然明白,太明白了。
豫北的汲縣是衛(wèi)輝府治,潞王系封地所在。
現(xiàn)任潞王是朱由檢的皇叔,血脈最親近的幾個宗室之一。
豫北之戰(zhàn)局,確實非常重要。
流寇在衛(wèi)輝府周邊徘徊,就像捏著崇禎的卵蛋,逼著國庫向那邊傾斜。
而今天崇禎拉下面子,又是封爵,又是訴苦的,目的不言而喻。
親自下場,說服陳子履睜只眼、閉只眼,放張鳳翼、張彝憲去折騰。
該削減削減,該克扣克扣,該拖欠拖欠,先頂過這關(guān)再說。
有一個伯爵打底,還有什么不能忍的呢。
可是……
區(qū)區(qū)一個伯爵,能換三萬將士的效死之心嗎?
陳子履深深知道,若順著往下說,這趟就白來了。
把錢花在圍剿流寇上,這沒什么好說的,但用人要得當(dāng),花錢要講究策略和效率呀。
放任碩鼠上下揩油,吃拿卡要,霍霍戶、工二部;
放著戰(zhàn)功卓著的洪承疇不用,派不知兵的兩個太監(jiān)去前線搗亂;
這樣胡搞亂搞,能打勝仗才怪。
哪怕把八十萬兩獎賞、撫恤,全部投往河南,局面也好不起來。
等北風(fēng)呼嘯,黃河凍結(jié),流寇順勢進(jìn)入中原腹地,攤子必然越鋪越大,需要更多援軍南下圍剿。
而遠(yuǎn)征軍各部拿不到獎賞,必然士氣低迷,甚至激起兵變。
呵呵,到時中原一片糜爛,北方的百戰(zhàn)精兵調(diào)不動,有你朱由檢哭的時候。
“這樣磨磨唧唧不行,得把話頭轉(zhuǎn)回來。”
“恩,朱由檢多少有點良心的,得幫他一把。”
“溫體仁那邊放一放,把張彝憲先拉下來再說。”
陳子履千頭萬緒,反復(fù)權(quán)衡利弊,到底是給崇禎面子,還是給大明里子。
想到李自成澠池渡河的危害,終于把心一橫,將手伸入袖中。
左邊的袖口里,一封奏疏早就寫好。
彈劾張彝憲,建署設(shè)牙,羞辱大臣,克扣軍械糧餉,禍亂朝綱。
里面有畢自嚴(yán)、高宏圖等重臣的怨言,有幾日搜集的見聞,以及簡明得力證據(jù)——左部給不起賄賂,被壓了幾個月的軍需單據(jù)。
左良玉連戰(zhàn)半年,大小數(shù)戰(zhàn),竟因宦官阻撓,拿不到一點軍械補(bǔ)給。這份罪過,足以砍頭了。
別看張豎倍受寵幸,可比起斬首五千真韃的功勞,比起潞王的安危,還差了不少。
崇禎應(yīng)該分得清楚,能臣和寵臣之間,到底孰輕孰重。
陳子履有七分把握,能一舉扳倒張彝憲。
哪知沒等他拿出來,朱由檢已搶先一步,一聲大喝:“張彝憲呢?滾出來。”
“奴婢在。”
一陣急促響起,張彝憲小步跑入大殿,跪在陳子履之側(cè)。
“奴婢張彝憲,叩見陛下。奴婢知道錯了,求陛下開恩,求陛下饒命。”
“錯哪了?”
“奴婢錯在約束不嚴(yán),冒犯了陳少保。”
“是威遠(yuǎn)伯。”
朱由檢鄭重強(qiáng)調(diào),陳子履的最高加銜已是伯爵,不是少保。
然后指了指陳子履:“你這狗奴婢,問問威遠(yuǎn)伯,肯不肯饒你。”
張彝憲立即調(diào)過頭,向陳子履重重一磕:“天殺的劉農(nóng),竟敢折辱凱旋將士,真是豬油蒙了心……”
陳子履頓時目瞪口呆,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原本以為,張彝憲進(jìn)宮找皇帝,肯定打小報告來著。
一切準(zhǔn)備,均以此為前提。
怎料張彝憲比想象中聰明得多,非但沒打小報告訴苦,反而提前自認(rèn)其罪。
劇情一下不按劇本走,問題就大了。
倘若繼續(xù)拿出奏疏,就變成了自己小肚雞腸,挾私報復(fù)。
無論列舉多少罪狀,都沒有說服力——人家都認(rèn)錯了,你還繼續(xù)捏造罪狀,太不講理了。
皇帝如此拉下臉,卻拒不給皇帝面子,拒不接受調(diào)解,能落下好才怪。
“厲害,厲害呀!”
陳子履這邊感慨萬千,張彝憲那邊則繼續(xù)磕頭求饒。
“劉農(nóng)小的已經(jīng)料理了。往后小的亦會嚴(yán)加約束手下,絕不再犯。威遠(yuǎn)伯大人有大量,就原諒小的吧。”
陳子履側(cè)過身,以示不敢接受磕頭:“張公公言重了。如此大禮,陳某不敢受。”
“小的是沒根的人,威遠(yuǎn)伯不肯原諒小的,那小的只能……只能找根繩子,自己上吊算了。”
說著,張彝憲竟開始扇自己耳光。
然后“哇”的一聲,在殿上撒潑打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