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西郊的將軍府,連日來被一層愁云籠罩。金吾衛中郎將張明遠立于女兒張玲的閨房外,眉頭擰成一個死結,雙手背在身后,來回踱步,靴底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在寂靜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將軍,小姐又發作了!”丫鬟的哭喊聲從屋內傳來,帶著絕望的顫音。
張明遠猛地推門而入,眼前的景象讓他心口一揪。十六歲的張玲蜷縮在床角,頭發散亂如枯草,臉上沾著淚痕和塵土,雙目圓睜,卻沒有焦點,口中念念有詞,時而哭嚎“別抓我”,時而傻笑“花開了,好香”。她的雙手死死抓著床幔,指甲深陷布料,渾身抽搐,像是被無形的東西纏繞。
“靈兒!靈兒爹在這!”張明遠沖過去想抱住女兒,卻被張玲猛地推開,她像是見了厲鬼般尖叫,手腳胡亂揮舞,力道大得驚人,竟將張明遠的衣袖抓破。幾個健壯的仆婦上前按住她,才勉強不讓她自殘,可張玲依舊掙扎不止,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臉色憋得通紅。
這已是張玲癡癲的第三十日。自賞花宴歸來,除了最初幾日的昏迷,醒來后便成了這副模樣。太醫院的御醫來了一波又一波,有的說是邪祟附體,開了驅邪的符水丹藥;有的說是氣血逆亂,熬了厚重的湯藥。可無論怎么治,張玲的病情非但沒好轉,反而愈發嚴重,時而瘋癲打鬧,時而呆滯不語,連親生父母都認不出來。
“將軍,張神醫到了!”府門外傳來護衛的通報,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將軍府的沉郁。
張明遠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顧不上整理衣袍,跌跌撞撞地沖出去。只見張云霄身著素色長衫,背著藥箱,面色沉靜地站在府前,身后跟著兩位神色敬畏的金吾衛中郎將——正是那日目睹他救活王二狗的同僚。
“張大夫!您可算來了!”張明遠一把抓住張云霄的手腕,聲音哽咽,“求您救救靈兒,她不能就這么毀了啊!”
張云霄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撫道:“將軍莫急,帶我去看看令愛。”
踏入閨房,一股混雜著藥味、汗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張玲依舊在床角掙扎,仆婦們已快按不住她。張云霄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一旁,目光如炬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她的抽搐看似劇烈,卻避開了要害;眼神渙散,卻會在聽到“香粉”“賞花”等字眼時,瞳孔微微收縮;肢體僵硬卻并非完全無法活動,更像是刻意抗拒。
“都先退下。”張云霄吩咐道。
張明遠一愣:“張大夫,她會傷人的!”
“無妨。”張云霄語氣篤定,“你們在旁,她的心神更亂。”
仆婦們遲疑地松開手,退到門口。失去束縛的張玲并沒有撲上來,反而縮得更緊,雙手抱頭,口中反復念叨:“香……有毒……花……會吃我……”
張云霄緩緩靠近,腳步放得極輕,聲音溫和:“靈兒,我是來幫你的,沒有惡意。”
張玲猛地抬頭,眼神兇狠如野獸,嘶吼著朝他撲來。張云霄早有準備,側身避開,同時伸出食、中二指,快如閃電地點在她的人中穴上。張玲的身體一僵,動作瞬間停滯,眼神中的兇光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將軍,令愛賞花宴那日,除了接觸過有毒香粉,是否還發生了別的事?”張云霄一邊按住張玲的肩膀,一邊問道。
張明遠回憶片刻,臉色微變:“好像……聽說她和吏部侍郎的女兒李婉兒起了爭執,李婉兒說她偷了自己的玉佩,還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倒在花叢里。”
“這就對了。”張云霄點頭,取出銀針,“令愛并非邪祟附體,也不是普通的瘋癲,而是癔癥。那日她先是接觸了微量毒粉,雖無性命之憂,卻讓身體不適,又遭人污蔑推搡,受了極大的驚嚇,導致情志郁結,心神失守,才會出現這些瘋癲之狀。”
“癔癥?”張明遠從未聽過這個詞,滿臉疑惑,“那……能治好嗎?”
“能。”張云霄語氣堅定,“此癥根在心神,需以針灸開竅醒神,疏通郁結。我要用的,是鬼門十三針。”
“鬼門十三針?”不僅張明遠,連門口的金吾衛都面露驚色。他們只聽聞過這針法是治療癲狂之癥的奇術,卻從未有人親眼見過,傳聞此針威力無窮,卻也兇險萬分,稍有不慎便會傷及魂魄。
張云霄沒有多做解釋,取出十三根銀針,依次排放在桌上。銀針長短不一,針尖泛著冷冽的光澤。他先以烈酒消毒雙手,再用棉簽擦拭張玲的穴位,動作沉穩而專注。
“第一針,人中穴,開竅醒神。”張云霄手持最短的銀針,精準刺入張玲的人中,輕輕捻轉。
張玲的身體微微一顫,口中的胡言亂語漸漸停了,眼神中的茫然淡了些許。
“第二針,少商穴,清肺瀉火。”銀針刺入她的拇指尖端,張玲眉頭微皺,像是感受到了疼痛,卻沒有掙扎。
張明遠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張云霄的動作,手心全是冷汗。他既盼著針法有效,又怕出半點差錯,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禱。
張云霄的動作行云流水,一針接著一針:隱白穴、太沖穴、涌泉穴……每一針都精準無誤,捻轉、提插的手法恰到好處。隨著銀針一根根刺入穴位,張玲的呼吸漸漸平穩,抽搐的肢體不再僵硬,臉上的猙獰之色也慢慢褪去。
當第十二針刺入風府穴時,張玲突然渾身一顫,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哭聲不再是之前的瘋癲嚎叫,而是帶著委屈和恐懼的嗚咽,如同受了極大委屈的孩子。
“靈兒!”張明遠想上前,卻被張云霄抬手制止。
“讓她哭,把心中的郁結都哭出來。”張云霄輕聲道。
張玲哭了許久,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浸濕了衣襟。哭到最后,她的聲音漸漸微弱,眼神也變得清明起來,不再是之前的渙散無神。
“第十三針,百會穴,安神定志。”張云霄拿起最后一根銀針,對準她的頭頂百會穴,緩緩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