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事落定,皇帝上殿的腳步輕快。
金殿之上,莊嚴肅穆。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垂首靜立。
果然,在議完幾件尋常政務后,南理王子慕容赤出列,恭敬行禮,聲音洪亮地提出了求娶沈家女的請求。
“尊敬的大胤皇帝陛下,”
慕容赤姿態放得很低,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誠懇與仰慕,
“小王自入京以來,深感大胤物華天寶,人杰地靈。與沈青山大人一見如故,很是投緣,希望能求娶沈大人的千金。”
“小王愿以正妃之禮相迎,此生絕不辜負。家中王妃久病體弱,早已不堪主理內務,若能得沈小姐為繼妃,必能安定后院,使小王無后顧之憂。此舉更可締結兩國秦晉之好,使南理與大胤永固邊疆安寧,世代友好。懇請陛下成全!”
他言辭懇切,理由也看似充分,既表達了個人愛慕,又抬出了兩國邦交的大義。
立在皇帝身邊的聞玄罡氣定神閑,別說慕容赤沒有提到沈星沫了,就是提到了,也有蕭家兄弟倆去應對。
他一臉高深莫測的樣子,內心里盤算著,等下一下朝,怎樣以最快的速度趕去暖星閣。
所有的這些,必須第一時間當面向圣女娘娘匯報才行。
蕭澤端坐龍椅,面色平靜無波,目光掃向站在文官隊列中前方的沈青山:
“沈愛卿,南理王子欲要求娶你家女兒,你意下如何?”
沈青山早已被提前透過氣,能攀上南理王子這門親事,喜出望外。
他連忙出列,躬身道,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回陛下,小女蒲柳之姿,能得王子殿下青眼,是她的福分,更是陛下天恩浩蕩!臣……臣感激不盡!”
他這話說得巧妙,既像是同意了和親,又將最終的決定權恭順地推回了皇帝手中。
慕容赤心中一喜,事成在望,嘴角幾乎要控制不住地揚起。
蕭澤點了點頭,淡然道:
“既然沈愛卿無異議,南理王子又誠心求娶,朕便成全此事,以彰兩國永好。”
他頓了頓,對身旁侍立的大太監道,“擬旨,賜婚。”
皇帝笑容和煦:“今日是個好日子,我大胤雙喜臨門啊。”
大太監上前一步,展開早已備好的第一道明黃圣旨,尖細而清晰的聲音響徹整個金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吏部侍郎沈青山之次女沈星沫,嫻熟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眾,太后與朕聞之甚悅。今攝政王蕭無極,適婚娶之時,當擇賢女與配。值沈星沫待字閨中,與攝政王堪稱天設地造,為成佳人之美,特將汝許配攝政王為王妃。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欽天監監正共同操辦,擇良辰完婚。布告中外,咸使聞之。”
這道旨意如同平地驚雷,在金殿之上轟然炸響!
幾乎所有不知內情的官員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交換著震驚的眼神。
攝政王?!
沈星沫被賜婚給了攝政王蕭無極?!
那南理王子剛剛求娶的是誰?
慕容赤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臉上褪去,變得一片鐵青!
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龍椅上的蕭澤,又看向一旁神色冷漠、仿佛事不關己的蕭無極。
慕容赤雙手在寬大的袖袍中死死握拳,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里!
沈星沫?賜婚攝政王?!那他要娶的是誰?!
還沒等他從這巨大的震驚和屈辱中回過神來,大太監又從容不迫地拿出了第二道圣旨,再次高聲宣讀:
“……吏部侍郎沈青山之三女沈月華,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克嫻內則,淑德含章。今南理王子慕容赤,英姿勃發,適求淑女,二人良緣天作,今下旨賜婚。特冊封沈月華為安寧郡主,賜婚南理王子慕容赤為正妃,擇日和親南理,永結同盟。欽此!”
兩道圣旨,一先一后,如同兩道連環驚雷,狠狠地劈在了慕容赤的頭頂!
沈月華?!
那個在沈星沫及笄禮上托盤子的丫頭?
看起來有幾分姿色,但無論氣度、儀態還是那份靈動,都遠遠不及沈星沫的沈家三小姐?!
皇帝竟然如此明目張膽地偷梁換柱,將他志在必得的目標換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替代品!
還順手冊封了個郡主,仿佛給了他天大的恩典!
羞辱!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沈青山在下面也是愣了片刻,隨即便是狂喜涌上心頭。
他連忙出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哽咽:
“臣……臣謝主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沈星沫成了攝政王的正妃,沈月華能得封郡主,以正妃之位和親,也是無上的榮耀!
他沈家三女,長女(雖為妾)入皇子府,次女賜婚攝政王,三女封郡主和親!
這是何等的風光!
沈青山仿佛已經看到了沈家在他手中蓬勃興起,光耀門楣的未來!
而站在武將隊列稍后位置的慕容赤,渾身都在微微發抖,是極力壓制怒火的結果。
他臉色鐵青,嘴唇緊抿,幾乎要咬碎一口銀牙。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在金殿之上,他不能失態,不能抗旨!
他死死地低下頭,掩去眼中翻騰的殺意和怨毒,用盡全身力氣,才從牙縫里擠出謝恩的話:
“……小王……謝陛下恩典!”
那聲音,干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圣旨傳到沈府時,聞玄罡早已先行一步。
他將宮中那驚心動魄的博弈和最終結果,詳細告知了沈星沫。
“所以,我與攝政王,早有婚約?還是莊皇后所定?”
沈星沫聽完這曲折的過程,面上并無太多驚訝,只是覺得有些奇妙。
原來那冥冥中與蕭無極之間的牽引,并非空穴來風,竟還有這般前世注定的緣由。
如果原身還在,不知道是否愿意安心嫁與蕭無極。
“正是!莊皇后當年親自定下的婚約,太后今日在金殿之外作證,滿朝文武皆知!”
聞玄罡撫著胡須,心有余悸又滿是欣慰,
“幸好如此,不然今日之事,危矣!祖師奶奶,您與王爺,乃是天作之合,命中注定啊!”
他此刻是真心覺得,這大概是最好的安排了。
沈星沫垂眸,輕輕撫摸著腰間那塊溫潤剔透的蟠龍玉佩。
及笄禮上他那深不見底的眼神,危難時他及時伸出的有力手臂,還有他看似冷漠實則細致的維護……
若對象是他,似乎……也并不壞。
至少,如聞玄罡所言,比那個慕容赤和深宮牢籠要好上千萬倍。
既然此世緣分如此,她便順應這造化吧。
“有勞國師周旋了。”
她淡淡道,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喜怒。
而與沈星沫院中的平靜接受不同,沈月華的院子里,此刻簡直是歡天喜地,如同炸開了鍋。
“郡主!我是郡主了!還是南理王子的正妃!”
沈月華捧著那明黃的圣旨,反復摩挲,如同捧著絕世珍寶。
她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得意,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大姐姐那般才情,那般費盡心機,也不過是二皇子府的一個侍妾!而我,我沈月華,卻能以郡主之尊,風風光光地嫁與王子為正妃!”
“母親,這定是那日及笄禮上,慕容王子對我一見鐘情了!”
沈月華不管王氏不舍她遠嫁的憂傷,一廂情愿地認定了這個事實。
她身邊聚集的丫鬟婆子們也紛紛上前道喜。
諛詞如潮,更是讓她飄飄然,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身著華美的南理王妃服飾,受南理臣民跪拜,將沈云曦甚至沈星沫都比下去的輝煌未來。
至于和親遠嫁的鄉愁、異國他鄉的艱難,早已被她選擇性地遺忘。
此刻她心中只有對未來的憧憬和揚眉吐氣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