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宮里消息的傳遞往往比風更快。
何皇后安置在宮中的眼線,很快便將定海樓事件的零碎信息拼湊起來,報到了她的面前。
信息并不完整,甚至有些扭曲:只知沈星沫邀約二皇子,隨后大皇子出現。二皇子歸來時渾身濕透,狼狽不堪,是由大皇子的親隨青楊送回來的。
“豈有此理!蕭景宸他怎么敢!”
何皇后聽完心腹宮女的稟報,美艷的面容上瞬間覆上一層寒霜,猛地一拍鳳椅扶手,勃然大怒。
在她看來,這分明是蕭景宸故意與她兒子為難,甚至很可能聯合沈星沫,對蕭景翊下了黑手!
擔憂與憤怒交織,她一刻也坐不住,立即起身。
何皇后帶著掌事女官冬菊,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氣勢洶洶地擺駕翊坤殿,要去親眼看看兒子的情況,并問個清楚。
鳳駕行至半路,夜風吹拂,稍稍冷卻了何皇后的怒火。
她忽然停下了腳步,鳳眸微瞇,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
“冬菊,”她聲音冷靜了下來,
“你確定翊兒落水是事實?送他回來的,確是大皇子的人?”
冬菊躬身回道:“回娘娘,千真萬確。二殿下回宮時,許多太監宮女都瞧見了,殿下發髻衣衫盡濕,甚是狼狽?!?/p>
“送殿下回來的,正是大殿下身邊那個叫青楊的親隨侍衛,許多人都認得。”
何皇后聞言,非但沒有再怒,嘴角反而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好!很好!”
這簡直是天賜的良機!蕭景宸啊蕭景宸,你竟自己將把柄送上門來!
她瞬間拿定了主意。
此刻去翊坤殿安撫兒子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要借此機會,狠狠在陛下面前參蕭景宸一本!
兄長的侍衛送回了弟弟,弟弟卻如此狼狽?誰知道中間發生了什么?只要翊兒配合得好……
她眼中閃過厲色,迅速對冬菊吩咐道:
“你速去翊坤殿,告訴翊兒,本宮稍后會帶著他的父皇一同去看他。讓他……”
她壓低聲音,遞過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讓他知道該怎么說。本宮這就去御書房見陛下!”
說完,何皇后毅然轉身,鳳袍迤邐,方向直指御書房。
一路上,她刻意卸下了幾支華貴的鳳釵珠簪,又將發髻稍稍撥亂幾分,營造出一種焦急憂心、無暇顧及儀容的模樣。
御書房內,皇帝蕭澤正在批閱奏章。
聽聞何皇后未經通傳匆匆而來,微微蹙眉,但還是宣了她進來。
只見何皇后眼圈微紅,發髻微散,全然不見平日里的端莊雍容,一進來便撲倒在御案前,未語淚先流:
“陛下!陛下!您可要救救翊兒,為他做主啊!再這么下去,臣妾怕他……他就要被人欺負死了?。 ?/p>
蕭澤大驚,放下朱筆:“皇后這是何故?快快起來!翊兒是朕的嫡子,誰敢欺負他?”
何皇后卻不肯起,只是抬著淚眼婆娑的臉,哭得哀切:
“臣妾不敢說……只求陛下看在臣妾伺候您多年,翊兒也是您親生骨肉的份上,移駕去看看翊兒吧!您去看看就知道了……臣妾,臣妾心里怕啊……”
她語焉不詳,只是反復哀求,越發顯得事情嚴重。
蕭澤被她哭得心煩意亂,又著實擔心兒子,終究還是心軟了。
他起身離座,嘆了口氣:“好了好了,別哭了。朕隨你去看看便是?!?/p>
“若是真有人敢欺辱皇子,朕絕不輕饒!”
何皇后心中暗喜,連忙拭淚謝恩,起身引著皇帝往翊坤殿而去。
她心中盤算著,憑著她與兒子多年的默契,只需一個眼神,翊兒就知道該如何哭訴委屈,今日定要讓蕭景宸吃不了兜著走!
然而,母子間的這份默契,今日卻意外地失了效。
何皇后希望看到的是一個受盡委屈、虛弱狼狽的兒子,好激起皇帝的憐惜和怒火。
可她萬萬沒想到,蕭景翊經過沈星沫那番冷水加拳腳的“教育”和嚴厲警告后,已然清醒地認識到“被下藥”之事若是宣揚出去,對他自己的聲譽和前途將是毀滅性的打擊。
強烈的自尊心和后怕,讓他選擇了隱瞞真相。
他甚至對出手“救”了他的大皇子(雖然他極度不愿承認)產生了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至少,蕭景宸沒有當場拆穿讓他更難堪。
因此,當皇帝蕭澤踏入翊坤殿時,看到的并非預想中可憐兮兮的兒子。
蕭景翊早已換上了干爽的親王常服,發髻梳理得一絲不茍,除了臉色因為湖水浸泡和受驚而略顯蒼白外,儀容堪稱整齊,甚至還強打精神準備給父皇行禮。
何皇后一看,心里就“咯噔”一下,急忙暗中向兒子使眼色,希望他能“病”得更重一些。
蕭澤看著兒子似乎并無大礙,疑惑地看向皇后。
何皇后連忙搶先開口,語氣帶著引導:
“翊兒,你快跟你父皇說說,是不是有人故意欺負你了?是不是你皇兄和那沈星沫聯手……讓你受委屈了?別怕,有你父皇為你做主!”
蕭景翊接收到母后的眼神,卻避開了她的目光。
他想起沈星沫的警告和那雙冷冽的眼睛,深吸一口氣,對著皇帝躬身道:
“回父皇,并無此事。是兒臣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與大皇兄和沈小姐無關。幸得大皇兄途經,出手相救,兒臣才得以脫險。兒臣還需謝過皇兄相助之恩?!?/p>
他這番話,說得有些僵硬,但意思明確。
何皇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滿心疑惑與焦急,幾乎要脫口而出質問兒子是不是糊涂了!為何要替仇人說話?!
蕭澤聞言,卻是龍顏大悅。
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兒子們兄弟鬩墻。如今聽到蕭景翊如此識大體,不僅沒有借題發揮,反而感念兄長相助,這讓他十分欣慰。
他撫須點頭,贊許道:“好!難得你能如此寬仁,不遷怒他人,反而能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已是初見仁君之風范了?!?/p>
“仁君的風范”!這五個字如同驚雷,重重砸在何皇后心上,瞬間砸散了她所有的怒火和不解,巨大的狂喜涌了上來!
還有什么比皇帝親口認可兒子的“仁君”資質更重要?
相比之下,扳倒蕭景宸一時得失,似乎也沒那么緊迫了。
她立刻順勢而為,臉上綻放出端莊慈藹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哭訴委屈的人不是她:
“陛下說的是。翊兒經此一事,倒是更懂事了。至于沈星沫那孩子……”
她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引開,“雖然無禮任性了些,但畢竟是個失了生母的孤女,咱皇家大氣,不必與她小女子計較,那信物之事,隨她去吧。”
蕭澤滿意地點頭:“皇后仁厚,是子民之福。翊兒懂事,該嘉獎。宸兒此次能及時出手救助弟弟,兄友弟恭,做得也很好,也該嘉獎?!?/p>
聽到皇帝也要嘉獎蕭景宸,何皇后心中微微一沉,但面上笑容絲毫不減,連忙應和:
“宸兒這次確實做得周到,到底是做哥哥的。陛下放心,臣妾定當好好為這兩個孩子籌謀,為他們挑選賢德淑女,早日成家立業,為皇家開枝散葉?!?/p>
一場預期的風波,就在蕭景翊出人意料的“配合”下,消弭于無形,反而成就了一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皇家和諧圖景。
只是這圖景之下,各自藏著多少心思,便只有當事人自己知曉了。
何皇后扶著皇帝的手臂走出翊坤殿,回頭望了一眼垂首恭送的兒子,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