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散朝之后,皇帝蕭澤留下了吏部尚書劉應通。
君臣在御書房繼續商議一些官員候補升遷的具體事宜。
這些關乎國本的人事調動,需得慎之又慎。
劉應通心中激動萬分。
他知道,自己苦心等待、謀劃多時的機會,終于來了。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
將近期考核官員的政績、人品、背景關系,分析得條理清晰,見解深刻。
提出的建議也老成持重,充分展現了一位吏部尚書的干練與對皇權的忠誠。
公務商議已畢,太監總管李德全奉上新沏的雨前龍井。
蕭澤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剛想說“愛卿跪安吧”,卻見劉應通突然放下茶盞。
只見他整了整身上緋色的仙鶴補服袍子,然后“撲通”一聲,竟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涼的金磚地面上,匍匐在御案之前!
蕭澤嚇了一跳,詫異道:
“劉愛卿,你這是為何?快快起來說話。”
他示意李德全去扶。
劉應通卻不肯起。
他雙手高高舉起一個紫檀木描金的長方形盒子,神情激動又惶恐,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和顫抖:
“皇上!老臣……老臣有要事容稟!”
“此事關乎天家顏面,關乎先皇后清譽,老臣得獲此物后,日夜難安,心如油煎,思前想后,唯有稟明圣上,由圣上乾坤獨斷!”
他這番做派,成功勾起了蕭澤的好奇心與重視。
蕭澤坐直了身體,面色嚴肅起來:“哦?是何等要緊之物?呈上來。”
李德全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從劉應通手中接過那精巧的盒子。
先仔細檢查了鎖扣和外觀,確認無異后,才恭敬地雙手放在御案之上。
蕭澤帶著疑惑,打開了盒子。
當他的目光觸及盒內襯著明黃色的軟緞,一方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絲帕時,瞳孔驟然一縮,臉色猛地一變!
那絲帕質地極佳,在燭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上面用金線銀絲繡著繁復精美的鳳凰于飛圖案,邊角處,一個清晰工整的“莊”字巧妙地融入云紋之中,刺繡工藝精湛絕倫,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更重要的是,蕭澤認得這方絲帕!這是當年他的發妻元后莊氏之物,是她生前最為鐘愛、常常隨身攜帶的物品之一!
元后薨逝后,相關物品便隨之陪葬,為何……為何會出現在這里?!
“這……這是從何而來?!”
蕭澤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充滿威壓,目光銳利如刀,射向依舊匍匐在地的劉應通。
劉應通以頭觸地,聲情并茂地開始了他精心準備的表演。
他巧妙地略去了王廣棟,完全將自己代入了第一人稱。
聲稱自己無意中得知,此等象征先皇后與皇家情誼、無比珍貴的信物,竟流落于市井拍賣,即將被不明人士買走。
他聞訊后,深恐有損皇家與先皇后清譽,更恐此物落入宵小之輩手中,引出無窮后患,便立刻私下派心腹家人,不惜重金,火速將其秘密購回。
有效避免了信物被不相干的人買去,四處傳揚,釀成大禍,玷污天家威嚴。
他說得懇切異常,涕淚交加,額頭上甚至因為激動和害怕而滲出了汗水。
完全是一副忠君愛國、維護皇家體面、殫精竭慮的忠臣模樣。
蕭澤摩挲著那快柔軟的絲帕,觸感溫潤,卻讓他心頭百感交集。
他自然知道這絲帕的意義,也隱約聽聞了些關于元后遺物似乎被沈星沫轉賣的風聲,只是尚未證實。
此刻看著伏地不起、哭訴忠心的劉應通,心中不免有幾分觸動和感慨。
無論劉應通是否有私心,他此舉,確實保全了皇家的顏面。
表演完畢,劉應通話鋒一轉,開始“請罪”:
“皇上!老臣……老臣此舉,雖是一片赤誠,為皇家計,卻……卻亦存有私心,惶恐萬分,懇請皇上恕罪!”
他磕頭不止。
“愛卿有何私心?但說無妨。”
蕭澤語氣緩和了些,但目光依舊深邃。
劉應通抬起頭,老臉微紅,似乎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說的樣子:
“老臣……老臣家中有一小女,名喚玉蘭。自幼……自幼便對二皇子殿下傾心仰慕,茶飯不思,終日郁郁……”
“老臣身為父親,實在……實在心疼如絞。此次機緣巧合,能為皇家尋回先皇后遺物,老臣斗膽……”
“斗膽懇請皇上,看在老臣一片忠心的份上,能否……能否成全小女這片癡心?”
“若能得賜婚于二殿下,老臣與小女,定當結草銜環,生生世世,以報皇恩浩蕩!”
他說完,再次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他這番說辭,可謂高明至極。
先表忠心,再提出嫁女的請求,顯得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仿佛一切都是因為忠心和巧合,而非處心積慮的算計。
蕭澤哪里會不知道他這點心思?
但吏部尚書的嫡女,身份尊貴,配皇子確是足夠。
而且劉應通掌管吏部,手握天下官員的升遷考核之大權,若能將其徹底綁在二皇子的戰車上,對穩固朝局、培養繼承人勢力也確實大有裨益。
至于這絲帕出現的時機如此巧合……蕭澤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但很快掩去。
眼下,平衡曹家的勢力,或許更為重要。
皇帝沉吟了片刻。御書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劉應通粗重的呼吸聲和檀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劉應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濕。
終于,蕭澤親自起身,繞過御案,走到劉應通面前,親手將他扶了起來:
“愛卿快快請起。你與朕君臣一心,你的忠心,朕一向深知。”
“此次,你做得很好,保全了皇家顏面,先皇后在天有靈,亦會感念劉家護物之情。這份情誼和緣分,朕記下了。”
皇帝這話,雖未明說答應,但已是極大地認可和暗示。
劉應通內心狂喜,幾乎要老淚縱橫,就著皇帝的手起身,感激涕零道:
“老臣……老臣謝主隆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至于玉蘭那孩子的婚事,”蕭澤沉吟道,
“朕會考慮。朕記得那孩子,性情溫婉安靜,是個好的。”
這就是幾乎明確的許諾了!
劉應通強忍著想要大笑的沖動,再次躬身:
“全憑皇上做主!老臣……感激不盡!”
又安撫了劉應通幾句,蕭澤便讓他退下了。
御書房內,只剩下蕭澤一人。
他拿起那方絲帕,在指尖摩挲,目光幽深難測。
劉應通……倒是會找時機。
也罷,曹家近來風頭太盛,也是該壓一壓了。
只是……翊兒那邊,還有皇后……蕭澤揉了揉太陽穴。
帝王之心,深如海,此刻已開始權衡下一局的落子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