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赤請求回南理的書信,很快便擺在了皇帝蕭澤的案頭。
蕭澤看完那封辭藻華麗、避重就輕的書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準了。”
隨侍一旁的內侍監躬身應下,正準備去傳旨,蕭澤又補充道:
“告訴禮部,按規制送行,不得怠慢,也不必刻意挽留。”
“奴才遵旨。”
慕容赤這個麻煩,能這樣體面地送走,對蕭澤而言,是最好的結果。
畢竟,若真深究下去,撕破臉皮,對兩國都沒有好處。
維持表面的和平,符合大胤目前的利益。
處理完慕容赤的事情,另一個難題接踵而至——沈月華。
這位原本風光無限,即將代表大胤遠嫁南理的和親郡主,一夜之間從云端跌落泥潭。
賜婚圣旨雖未昭告天下,但皇室內部和重臣之間已是心照不宣。
如今鬧出這等丑聞,對象還是大胤二皇子,她的命運已然注定。
據宮中回報,沈月華自事發后,精神便處于極度崩潰狀態。
她日夜哭鬧不休,時而癲狂咒罵沈云曦和所有害她之人,時而癡癡傻傻地念叨著自己還是郡主,還要去和親,狀若瘋魔。
丫鬟婆子們都不敢近身。
禮部幾位官員緊急商議了數日,總算拿出了一個既能保全皇家顏面,又能給天下人一個“交代”的方案。
建議對外宣稱:郡主沈月華因家中長姐涉案,深感愧對皇恩,又憂心家國,故自愿斬斷紅塵,出家為尼,于皇家寺廟中青燈古佛,為大胤國運祈福。考慮其一片誠心,至純至孝,故而皇帝陛下感其心志,收回其和親圣旨,允其出家。
蕭澤拿起朱筆,在奏折上停留片刻,隨即利落地批了一個“準”字。
至此,沈月華的命運,便被這輕飄飄的一個字,徹底定格。
消息傳到沈府,王氏正為沈云曦入獄之事焦頭爛額,四處求告無門。
驟然又聽到小女兒不僅和親夢碎,還要被逼出家為尼,她只覺眼前一黑,差點暈死過去。
好好的一盤棋,怎么會下成這樣?
大女兒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小女兒名聲盡毀,即將常伴古佛青燈;
丈夫沈青山對她怨懟不已,連日來要么宿在衙門,要么去了那個狐媚子阿依娜的房里,連正眼都不看她一眼……
王氏強撐著最后一口氣,帶著貼身嬤嬤,急匆匆暖星閣,想去看看沈月華。
當她見到沈月華時,幾乎不敢認那是自己從小嬌養長大的女兒。
沈月華頭發散亂,衣衫不整,眼神渙散,臉上還掛著淚痕和癡傻的笑容。
她看到王氏,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猛地撲過來,抓住王氏的衣袖,語無倫次地哭喊:
“娘!娘!你救救我!我不要當尼姑!我不要!我是郡主,我要去南理當王妃的!”
“是沈云曦!是那個賤人害我!我要殺了她!殺了她!”
王氏心如刀絞,抱著女兒老淚縱橫:
“我的兒啊!你這是造的什么孽啊!”
她試圖安撫沈月華,讓她冷靜下來。
可沈月華力大無窮,一把推開她,尖叫著:
“我要去找二姐姐!二姐姐她最厲害,她一定有辦法!她一定會幫我的!”
說著,她竟不管不顧地沖出暖月閣,像無頭蒼蠅一樣在沈府亂跑。
丫鬟婆子們礙于她郡主的身份(雖已名存實亡),又知她神志不清,不敢強行阻攔,只能一路跟著。
王氏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帶著人追了上去。
沈月華一路跌跌撞撞,口中念念有詞,竟憑著一點模糊的記憶,跑到了沈星沫的暖星閣。
“二姐姐!二姐姐!”
她嘶啞地喊著,不顧門口丫鬟的阻攔,一頭沖了進去。
暖星閣內,沈星沫正和蕭無極說著話。
蕭無極今日下朝得早,便過來看看她。
兩人一個坐在主位看書,一個在旁邊擺弄著幾樣新鮮的香料,氣氛靜謐而融洽。
沈月華的突然闖入,打破了這份寧靜。
她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沈星沫面前。
沈月華雙手死死抓住沈星沫的裙擺,仰著一張涕淚交加、狼狽不堪的臉,哭求道:
“二姐姐!二姐姐!求求你,帶我去見大姐姐!我要問問她,她為什么要這么害我?!我要去殺了她!我要親手殺了她!!”
她的聲音凄厲而瘋狂,眼神渙散中透著刻骨的恨意。
今時不同往日,王氏緊跟著沖進來,一眼看到主位上那位依靠著、面色瞬間冰寒的攝政王,嚇得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她慌忙上前,想去拉沈月華,一邊對著蕭無極和沈星沫賠笑,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王、王、王爺恕罪!王妃恕罪!她……她現在是瘋魔了,神志不清!我這就帶她回去,這就帶她回去!”
她伸手去拽沈月華,可沈月華卻死死扒著沈星沫的腿不放,嘴里反復喊著:
“我不回去!我要見沈云曦!二姐姐,你帶我去!只有你對我最好了!你帶我去!”
王氏又急又怕,額頭上冷汗涔涔。
沈星沫看著狀若瘋癲的沈月華,又看了看嚇得面無人色的王氏,心中并無多少波瀾。
對于這對母女,她并無好感,但對沈月華也談不上多么深刻的恨意。
沈月華此刻的遭遇,也確實有幾分可憐,更多的是可悲。
她輕輕撥開沈月華緊抓著她裙擺的手,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好,我帶你去見大姐姐。”
沈月華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瞬,充滿了希冀:
“二姐姐,你真的肯帶我去?你真的肯幫我?”
“嗯。”沈星沫點頭,
“你先回去,好好洗漱一下,換身干凈衣服,再睡上一覺。等到晚上,我讓香橙去叫你,帶你一起去。”
沈月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點頭。
她的語氣也變得異常乖順:
“好!好!我都聽二姐姐的!我馬上回去,洗漱,睡覺!我等著二姐姐!”
她說著,竟然真的自己站了起來,對著沈星沫露出了一個扭曲卻努力表示乖巧的笑容。
然后轉身,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乖乖地跟著王氏帶來的嬤嬤走了。
王氏看著女兒這反常的舉動,心中驚疑不定。
但也不敢多問,只得對著沈星沫和蕭無極千恩萬謝,狼狽地追了出去。
暖星閣內重新恢復安靜。
蕭無極放下手中的書卷,看向沈星沫,眉頭微挑:
“你要帶她去探監?刑部大牢那邊,需要我安排嗎?”
沈星沫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
“若王爺愿意幫忙,我自然省事許多。”
蕭無極看著她清澈見底的眼眸,沒有追問她為何要答應一個瘋子的請求,也沒有問她去見一個將死之人有何意義,只是點了點頭:
“好,我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