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同浩蕩長河,奔流不息。
自從那日曲阜城外,“仁之劍法”初露崢嶸,這天下,便再也沒有安生過。
孔丘帶著他那三千個“奇形怪狀”卻又強悍無匹的門徒,一路向西。
他們打著周游列國、“克己復禮”的旗號,實則干的,全都是降妖伏魔、掃清寰宇的勾當。
遇到那些明君賢臣,孔丘便傳授他們治國理政、強身健體的正統儒學;若是遇到那些被闡教殘局或是暗中作祟的邪神淫祀把持的諸侯,孔丘二話不說,直接指揮三千大妖門徒,連人帶廟,給你砸個稀巴爛。
用孔圣人的原話來說:“既來之,則安之——既然我來了,你就給我安分點!”
短短數十年。
那股浩浩蕩蕩、至剛至陽的“浩然正氣”,硬生生地在這靈氣枯竭、天道設限的末法時代,撕開了一條專屬于人族的通天大道。
天下學子,無不以“能文能武能掄劍”的儒生為榮。文道的氣運,幾乎有七成,都匯聚在了這位身高九尺的山東大漢身上。
而這一切,遠在三十三重天之外的那位,自然是看不下去了。
大羅天,八景宮。
太清老子那張臉,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原本這手“老子化胡”,可謂是算無遺策。
巫妖之后,封神將起,人族雖然名義上是天地主角,但實際上思想混亂,各自為政。他本打算分出一縷化身,下降人間,名為李耳。以這無上智慧,著寫一部《道德經》,不僅能一統人族思想,穩坐文道第一人的交椅,更能借此,將人族的自強銳氣,潛移默化地轉變為“順應天命、無為而治”的軟弱。
這是天道最喜歡的,也是最符合他“人教教主”利益的一步大棋!
可現在呢?!
自己這化身還沒來得及開口講上一句“道可道”,風頭全被那個孔老二給搶光了!
這廝不講武德!不按套路出牌!
那些本該用來感悟自然的人族氣運,全被他練成了那什么見鬼的“浩然正氣”!這氣不但能禁錮法力,甚至還隱隱有克制天道法則的苗頭!
更過分的是,這孔老二背后的影子,太清老子閉著眼睛都能猜得出來!
除了那個閑得發慌,最喜歡在背后搞陰謀詭計、掀桌子砸盤的玄黃道尊李玄,還能有誰?!
“李玄……你這廝,當真欺人太甚……”
太清老子咬了咬牙,一縷白色的仙氣自他頭頂升騰,化作一道流光,直沖下界而去。
他坐不住了。
他必須得親自下場了!
無論如何,這函谷關,他必須去走一遭!這《道德經》,他必須得留下!
哪怕不能獨吞氣運,至少,也得從這孔丘手里,搶回他作為“人教教主”的最后一點體面!
……
函谷關。
此地西接秦川,東阻崤函,乃是關中門戶,兵家必爭之地。地形險要,易守難攻,更有紫氣終年盤桓不散。
今日的函谷關,氣氛卻透著一股詭異的肅殺與狂熱。
城樓之上,沒有披甲執銳的甲士,也沒有森嚴林立的旌旗。
只有,一個人。
孔丘。
他猶如一座鐵塔般,端坐于關隘的正中央。
今日的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拿著那把青銅大劍。而是正襟危坐,面前擺著一張古樸的矮幾,幾上放著一卷竹簡,一壺清茶。
微風拂過,吹動他花白的須發和寬大的儒袍,顯露出那肌肉虬結如山丘般的手臂。配上他那不怒自威的神情,即便沒有絲毫法力波動,卻散發出一股足以鎮壓萬古、讓鬼神辟易的無上威壓。
那是,濃郁到了極致的“浩然正氣”實質化的體現!
而在他身后的城墻之上,甚至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古道兩旁。
三千門徒,寂靜無聲。
他們席地而坐,手中皆捧書卷,口中無聲默誦。
隨著他們的默誦,三千股細小的浩然之氣匯聚成海,在函谷關的上空,形成了一個巨大無匹、散發著金色光芒的“仁”字虛影!
【玄黃才氣大陣】!
這,是李玄親自推演,結合了人族精神與玄黃世界本源的絕世大陣!
陣法布下,整個函谷關連一只天道的蒼蠅都飛不過去!
就在大陣運轉到最完美的這一刻。
東方天際,紫氣浩蕩連綿三萬里,伴隨著陣陣沁人心脾的異香和仙樂,一位倒騎青牛,鶴發童顏,手持拂塵的老者,慢悠悠地,朝著函谷關的大門,晃晃悠悠地走來。
每走一步,天地法則似乎都在隨之律動。
那是,道法自然的極致體現。
李耳。太清老子的一縷圣人化身。
他抬起頭,看著城樓上那個如同攔路虎一般的九尺壯漢,又看了看那張死死封住去路的【玄黃才氣大陣】。
他原本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臉上,終于還是不可抑制地,狠狠地抽搐了兩下。
這李玄,當真是不給留半點活路啊!
連門都不讓進,這就直接派人來堵門口了?!
“阿彌陀……無量天尊!”李耳強壓下心中那想要一巴掌拍碎城墻的沖動,對著城樓之上遙遙一稽首,聲音溫和沖淡,仿佛能撫平一切躁動。“老道李耳,欲西出函谷,求索大道,不知城上夫子,為何布下此陣阻攔?”
這也是他第一次正式與這孔丘面對面。
城樓上,孔丘聞聲,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竹簡。
他站起身,九尺高的巍峨身軀遮住了大半的陽光,投射下一片巨大的陰影,將騎著青牛的李耳籠罩其中。
孔丘低頭俯視著這位道家始祖,那雙眸子深邃得宛若星空,沒有絲毫的敬畏。
“道不同,不相為謀。”孔丘聲如洪鐘,震蕩四野。“前輩之名,丘早有耳聞。前輩欲留經五千言而西去,丘不攔你西去。”
他伸出那蒲扇般的大手,直指李耳的鼻尖。
“但你若想用你那《道德》之說,來腐蝕我人族萬眾剛剛豎起的脊梁,那,得先過我孔丘這一關!”
李耳聞言,眼中精光一閃。
好大的口氣!
他身為三清之首,即便是一具化身,也蘊含著至高無上的天道至理,豈會讓一個凡人一句話給鎮住?
“夫子此言差矣。”李耳坐在牛背上,拂塵輕揮,一股清靜無為的道韻彌漫開來,試圖瓦解孔丘的浩然正氣。“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我道家講究‘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不爭,方能天下莫能與之爭。此乃順應天道,保全自身之無上妙法。人族孱弱,若不學無為,只知一味好勇斗狠,逆天而行,豈非自取滅亡之道?”
他試圖用自己最擅長的無為辯法,從思想高度上壓倒對方。
只要能在這場辯論中占得上風,那這文道正統,依舊是他!
然而,孔丘聽完這話,卻是冷笑一聲,笑聲中充滿了不屑與譏諷。
他雙手負于背后,那一身儒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背后的三千門徒更是齊聲冷哼。
“好一個上善若水,好一個不爭!”
孔丘上前一步,每一步踏出,渾身的肌肉便勃發一分,那浩然正氣更是如火山噴發般暴漲!
“前輩,你可曾見過人族初生時的茹毛飲血,衣不蔽體?你可曾聽聞量劫之時,妖族屠刀之下那億萬人族的凄厲慘叫?!”
“你高臥九重天,坐看風起云涌,自然可以輕飄飄地說出‘不爭’二字!”
孔丘的聲音,仿佛化作了實質的利劍,狠狠地刺向李耳的道心!
“圣師教我!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這天地人三才,若是人不爭,若是人無為!早就成了妖魔口中的血食,天道腳下的螻蟻!何來今日之繁華!”
“你的無為,不是大智慧,而是縱容豺狼虎豹的借口!是用那軟弱的毒藥,去麻痹我人族勇往直前的斗志!”
這幾句話,聲震如雷,字字鏗鏘!猶如雷霆萬鈞劈在李耳的心湖。
這哪里是在辯論,這簡直是指著他這個圣人的鼻子在罵他站著說話不腰疼!
李耳的臉色變了。
那萬古不變的古井無波,終于被打破。一絲怒氣爬上了他布滿皺紋的臉龐。
“冥頑不靈!黃口小兒,你懂什么天道!”
辯論不過,那就動手!
李耳不再廢話,他周身紫氣猛然爆發,太清仙氣如同浩蕩的大江,化作一只足以捏碎星辰的紫色大手,直接向著城樓上的孔丘鎮壓而下!
哪怕這只是一具化身,但也蘊含著圣人的偉力,絕非凡人可以抵擋!
就在所有闡教暗中窺探的目光,都以為孔丘必死無疑之時!
“哈哈哈哈!辯不過就動手?!這就是你所謂的不爭口木?”
面對這足以讓大羅金仙飛灰湮滅的攻擊。
孔丘非但沒有后退半步,甚至連躲閃的意思都沒有!
他仰天發出一聲狂笑!
下一刻!
孔丘的眉心處,一道刺目的金光驟然閃現!
一件散發著令天道都在戰栗的規則之力的法寶,破體而出!
【春秋玄黃筆】!
那是李玄賜下的無上本命至寶!
甚至都不用孔丘親自動手。
感受到天道之力的壓迫,這支筆自行轉動,筆鋒在虛空中龍飛鳳舞!
僅僅是一息之間。
一個橫跨九天,金光萬丈,蘊含了人道無數先賢不屈信念的巨大“仁”字,便被生生刻在了半空之中!
“仁”!
此字一出,萬法皆寂!
那浩浩蕩蕩、毀天滅地般的太清仙氣大手,在接觸到這個“仁”字的瞬間,就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的泥蛇。
沒有發生任何爆炸,沒有產生任何沖擊。
那飽含圣威的紫氣,在浩然正氣與玄黃規則的雙重碾壓下。
直接!生生!消散!揮發得無影無蹤!
如同一個笑話!
寂靜。
函谷關前,死一般的寂靜。
青牛背上。
李耳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那虛幻的法相,因為本源攻擊被硬生生打散,開始猶如破碎的鏡面般不斷剝落。
他引以為傲的道家氣運,眼睜睜地看著被那個巨大的“仁”字,硬生生地扯走了一大半!直接反哺到了孔丘的身上!
“這……這不可能……”
“你……你到底修的修的什么道?”
李耳的聲音顫抖,他怎么也無法理解,自己堂堂圣人化身,為何會在一個凡人面前,敗得如此徹底,甚至引以為傲的道法都被一筆抹去!
城樓之上。
孔丘拍了拍儒袍上被罡風吹落的灰塵,將那【春秋玄黃筆】重新收入眉心。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李耳那即將崩潰消散的法相。
沒有得意,也沒有自傲。
只是極其鄭重地,向著玄黃山的方向,深深地拱手一拜。
“吾修的,是非凡道,非常道。”
孔丘轉過頭,看著李耳,露出了一絲寬厚的、如同看落后老年人般的微笑。
“這叫,圣師傳下的……‘掄語’大道。”
“太清前輩,時代變了,你那一套‘無為忽悠大法’,在人間……不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