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陽山的天空,因袁通的怒火而風云變色。
那股凝練到極致的殺意,不再是單純的氣勢,它化作了實質的血色罡風,環繞著袁通那魁梧的身軀瘋狂呼嘯。
罡風過處,虛空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他腳下那塊由師尊親手立下,烙印著玄黃一脈無上道韻,堅固無比的玄黃界碑,此刻正被這恐怖的殺意沖擊得裂紋密布,搖搖欲墜!
界碑上“擅出者斬”四個鎏金大字,所散發出的鎮壓神光,在這股沖天的怒火面前,竟也變得忽明忽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二師弟!”
兩道流光,一青一綠,自首陽山洞府深處以最快的速度疾馳而來,那速度快到在空中留下了兩道久久不散的光痕,瞬間便落在了袁通的面前。
來者正是玄黃一脈的大弟子綠猗與三弟子青玄。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焦急與深切的擔憂。
他們從未見過二師兄袁通,散發出如此可怕的氣息,那是一種連他們身為大羅金仙,都感到心驚膽戰的毀滅意志。
“二師弟,不可!”
綠猗那張總是溫婉嫻靜,仿佛萬事不縈于心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急切的神色。
她看著袁通那雙被無盡血色徹底占據的眼眸,感受著他那如同即將噴發的太古火山一般,幾近失控的暴走氣息,心中猛地一緊,連忙開口勸阻。
“師弟,你冷靜一點!你忘了師尊閉關前的法旨嗎?”
“師尊讓我們震懾,非是讓我們主動參戰!你可知道,這巫妖量劫的煞氣非同小可,一旦深入其中,被那無邊業力與怨氣沾染,便會心智蒙昧,靈臺失守,最終淪為只知殺戮的野獸,再難回頭??!”
她的聲音,如同山間的清泉,帶著一絲她天生草木之靈所特有的安撫人心的力量,試圖喚醒袁通那被怒火吞噬的理智。
一旁的青玄,也急得滿頭大汗,汗水順著他俊朗的臉頰滑落。
他看著自己這位平日里雖然桀驁不馴,卻總是像大山一樣護著他的二師兄,聲音都有些結結巴巴。
“是……是啊二師兄!你別沖動!外面……外面可是有數百萬妖族大軍,還有天庭十大妖帥之一的計蒙親自坐鎮!你……你一個人去,那不是送死嗎?太危險了!”
然而,面對兩位師姐弟發自內心的關切與苦口婆心的勸阻。
袁通那顆早已被遠方億萬悲鳴所刺穿的心,沒有絲毫的動搖。
他緩緩地,轉過頭。
那雙血紅的眼眸,看向綠猗,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頑石在摩擦,卻蘊含著一種足以讓天地都為之顫栗的無盡悲愴。
“大師姐,你說得都對?!?/p>
“師尊的命令,我記得?!?/p>
“量劫的危險,我也知道。”
“可是……”
他伸出那只因憤怒而顫抖的手,猛地指向那遙遠的,已經被濃郁血光與沖天怨氣所籠罩的北方平原。
指向那,他能用神通“聽”到,卻看不到的人間地獄。
“你聽到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綠猗和青玄的元神,都為之一顫。
“那些哭喊聲,那些求救聲,那些稚童臨死前茫然的啼哭,那些母親失去孩子后絕望的悲鳴!還有那些,在被抽魂煉魄的最后一刻,還在用盡最后力氣,呼喚著‘圣師’名號的絕望禱告!”
“他們,是人族!是我們玄黃一脈,立下天道誓言,要庇護的族群!”
“師姐我問你!”
袁通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如同九幽之下泣血的杜鵑,又如同混沌之中咆哮的神魔!每一個字,都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地敲擊在綠猗和青玄的道心之上!
“若今日,在此地的不是我,不是你們!”
“而是師尊!”
“他老人家,會眼睜睜看著這些,奉他為神明,視他為信仰,將他當做最后希望的族人,被那群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如此虐殺,如此羞辱,如此踐踏嗎?!”
“他會嗎?!”
轟!
這聲穿透靈魂的質問,如同混沌初開的第一道神雷,狠狠劈在了綠猗的心頭!
她……啞口無言。
她那張美麗絕倫的臉上,瞬間血色盡褪,變得一片蒼白。
是啊。
老師他……會嗎?
以老師那看似淡漠,實則護短到了極致,為了弟子可以硬撼圣人的性子,若是看到這一幕,恐怕,早已一印鎮下,將那數百萬妖軍,連同他們的妖帥,都一并碾成最原始的齏粉了!
老師的“震懾”,或許只是因為,他老人家,正在閉死關,無法分心他顧。
而自己等人,卻將這“震懾”二字,當成了龜縮不出,眼睜睜看著人族受難的借口!
看著大師姐那瞬間變得無比復雜的臉色,袁通知道,她懂了。
他眼中的血色,緩緩褪去幾分,那瘋狂的殺意被壓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他仿佛,在這一刻,真正明悟了自己的道。
他的目光,掃過神情復雜的綠猗,又掃過一臉震撼的青玄,聲音,變得無比沉穩與厚重。
“大師姐,你的道是‘生’,以無上乙木精華,活死人肉白骨。當于這亂世之中,護人族最后的火種不滅,這是你的使命?!?/p>
“三師弟,你的道是‘守’,以玄黃大陣之威,固我玄黃一脈的萬古根基,不讓任何宵小,打擾師尊清修,這是你的責任?!?/p>
他頓了頓,將那根一直扛在肩上,沉重如太古神山的玄黃庚金劍,緩緩握于手中。
劍鋒之上,寒光凜冽,殺意沖霄!那股鋒銳之氣,割裂了周圍的虛空,露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縫。
“而我的道……”
“是‘戰’!”
“今日,我便去為他們,戰出一線生機!戰出一個公道!戰出一個,朗朗乾坤!”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的猶豫。
他轉過身,對著那云霧繚繞,感應不到絲毫氣息的玄黃山洞府深處,對著那他心中唯一的信仰。
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
咚!
咚!
三個響頭,磕得山石崩裂,大地顫抖!
第一個響頭,為謝師尊傳道授業之恩!
第二個響頭,為今日違逆師命之罪!
第三個響頭,為人族萬靈,立此不退之誓!
“師尊!”
“弟子袁通,今日,要違逆您的法旨了!”
“弟子不孝!愿以這一身道行,這一腔熱血,為人族開路!”
“若弟子,不幸隕落于此,還望師尊,莫要為弟子傷心!”
“若弟子,僥幸得勝歸來……”
他緩緩起身,那魁梧的身影,在這一刻,顯得無比的偉岸,也無比的孤寂。
“所有罪責,所有因果,弟子,一力承擔!”
話音未落!
他動了!
他沒有化作流光,也沒有撕裂虛空。
他只是,將全部的怒火與決心,都凝聚在了手中那根玄黃庚金劍之上,對著那座代表著師尊禁令,也代表著安穩與秩序的玄黃界碑!
“給我……碎!”
一聲狂吼,他手中的長劍,化作一道開天辟地的金色神芒,狠狠地,砸了下去!
轟?。。。?/p>
一聲巨響,震動了整個首陽山!
那堅不可摧,蘊含著師尊一絲道韻的玄黃界碑,在這股決絕的意志與力量面前,竟轟然炸裂,化作了漫天齏粉!
袁通的身影,就在這漫天飛舞的金色粉末中,一步跨出!
那一步,很輕。
卻仿佛,踩碎了所有的規矩,所有的束縛!
那一步,很慢。
卻仿佛,跨越了生與死的界限,走向了,那無盡的殺伐與因果!
綠猗和青玄,呆呆地看著那道,決絕的,一往無前的背影。
他們的眼中,充滿了震撼,充滿了擔憂,也充滿了,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佩與向往!
……
玄黃印中世界,那片被時空法則徹底籠罩的禁地深處。
李玄的本體,依舊靜靜盤坐于黃中李神樹之下,仿佛萬古不變。他的氣息,已然與整個大千世界,徹底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對于外界發生的一切,他似乎,毫無察覺。
然而。
就在袁通,怒碎界碑,毅然決然地,跨過那道禁令的瞬間。
一直侍立在他身旁,負責為他護法的那尊,由神念所化的玄黃道身。
那張,總是籠罩在迷霧之中,看不清具體容貌的臉上。
嘴角,卻緩緩地,勾起了一抹,誰也看不見的,欣慰的弧度。
“癡兒……”
一聲,充滿了贊許與溫和的輕語,在時空禁地之中,悄然響起,又隨風而散。
“為師的道,是玄黃也是守護。而守護之道,有時,便是不惜一切的……殺伐啊……”
……
北地平原,血流漂杵。
這里已經化作了一片修羅地獄,刺鼻的血腥味,甚至將天上的云彩都染成了暗紅色。
妖帥計蒙,正高坐于一尊由無數白骨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滿臉享受地,看著這場血腥的盛宴。
他看著一面面被新鮮魂魄,灌注得嗡嗡作響,幡面上的鬼臉愈發猙獰的聚魂幡,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很好。
太好了!
照這個速度下去,不出十年,陛下的屠巫劍,便可湊齊第一批,百萬極品怨魂!
到那時,他計蒙,便是妖族天庭,平定巫族的第一功臣!陛下甚至可能一高興,賞賜下一兩件先天靈寶!
就在他,沉浸在這美好的幻想中時。
突然!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其鋒銳,仿佛要將他連同他的元神、道果,都一并斬成兩半的恐怖劍意,毫無征兆地,自遙遠的南方天際,席卷而來!
“嗯?!”
計蒙臉色劇變,從幻想中驚醒,猛然抬頭!
只見,一道金色的流光,正以一種,連他這位大羅金仙圓滿的大能,都感到心驚肉跳的恐怖速度,撕裂長空,向著他所在的妖軍中軍大帳,筆直地,沖了過來!
那流光之中,包裹著的,是一個身影!
一個,肩扛長劍,雙目赤紅,渾身燃燒著滔天戰意的,魔猿!
“來者何人!安敢闖我天庭大軍!”
計蒙又驚又怒,猛地從白骨王座上站起,厲聲喝道!
然而,回應他的,不是言語。
而是一聲,更加狂暴,更加霸道,充滿了無盡殺意的,怒吼!
“殺你的人!”
轟?。?!
金光,落地!
大地,在這一刻,都仿佛被這股恐怖無比的沖擊力,給狠狠地砸得,向下凹陷了三分!
一個直徑數里的巨大深坑,憑空出現!
無數正在行兇的妖兵,在這股沖擊波下,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直接被震成了血霧!
袁通,到了!
他立于那,尸山血海的正中央,站在那深坑的中心,看著周圍那,一張張充滿了戲謔與殘忍的妖魔嘴臉。
看著那,被隨意丟棄在地上,一雙雙眼睛瞪得巨大,死不瞑目的人族殘骸。
他笑了。
那笑容,猙獰,而又冰冷。
“很好?!?/p>
“你們,都在?!?/p>
“那便,都給我……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