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玉虛宮。
氣氛,壓抑得仿佛連那永恒流轉的玉清仙光,都已然凝固。
大殿之下,廣成子、赤精子等一眾金仙,皆是面沉如水,噤若寒蟬。
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道,凄慘無比的身影之上。
那是一道虛幻的元神。
元神之光,黯淡無光,仿佛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其上,更是纏繞著一道道,充滿了霸道與毀滅氣息的金色斗戰劍意,如同最惡毒的跗骨之蛆,在瘋狂地,侵蝕著他那本該純粹無瑕的元神本源。
正是那,剛剛才從人間大地,狼狽逃回的闡教十二金仙之一。
道行天尊!
“師尊……老師啊!”
道行天尊那虛幻的元神,跪倒在地,發出凄厲如鬼哭般的哀嚎。
他指著自己那,幾乎要崩散的元神,對著那高坐于九龍沉香輦之上的元始天尊,泣血控訴!
“那玄黃一脈的妖猴袁通,蠻不講理,兇殘成性!”
“弟子不過是奉了您的法旨,降下些許考驗,他竟……他竟二話不說,便下此毒手!”
“他毀我肉身,傷我本源,更是出言不遜,揚言要將會所有闡教門人,都斬盡殺絕!”
“他這哪里是打弟子的臉?他這分明是,在打您,在打我整個闡教的臉啊!”
“求師尊,為弟子做主啊!”
一番話,說得是聲淚俱下,顛倒黑白。
將自己那草菅人命的惡毒行徑,輕描淡寫地,說成是“些許考驗”。
卻將袁通那,替天行道的正義之舉,描繪成,蠻橫霸道的無端挑釁。
這番操作,當真是得了他師尊元始天尊的真傳。
轟——!!!
就在道行天尊,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股,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其恐怖,足以讓整個洪荒天地都為之顫栗的無上圣威,自那九龍沉香輦之上,轟然爆發!
元始天尊,動了真怒!
他那張,總是充滿了高傲與威嚴的圣人面容,此刻,已然是鐵青一片,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手中的三寶玉如意,更是因為主人的滔天怒火,而嗡嗡作響,綻放出億萬道,足以撕裂蒼穹的玉清神光!
“豎子!安敢如此!”
元始天尊的怒吼,不再是之前的元神傳音。
而是,化作了滾滾天雷,響徹了整個昆侖神山!
震得那山間的飛禽走獸,盡皆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震得那,正在碧游宮中,與趙公明等人,暢飲慶功的通天教主,都是眉頭一皺!
奇恥大辱!
這簡直是,他成圣以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他闡教門下,盤古正宗,圣人親傳弟子,竟被一只,不知跟腳的妖猴,給當眾打爆了肉身?!
這若是傳出去,他元始天尊的臉,他闡教的臉,往哪里擱?!
他甚至在一瞬間,升起了一股,不顧一切,親自降臨那渭水之畔,以圣人之威,將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連同他所守護的一切,都徹底碾成齏粉的沖動!
但,他終究還是忍住。
理智,告訴他。
圣人,不可輕動。
尤其是,不能對小輩動手。
否則,無論勝負,他都將落了下乘,成為整個洪荒的笑柄。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師尊息怒!”
就在元始天尊,即將被這滔天的怒火,徹底吞噬理智之際。
大殿之下,一道,一直沉默不語,仿佛置身事外,氣息卻淵深如海,比在場任何一位金仙,都要更加古老,更加深不可測的身影,緩緩上前一步。
那是一位面容枯槁,身形瘦削的老道。
他身穿一襲,同樣是八卦道袍,卻顯得有些陳舊的杏黃色道袍,手中,提著一盞,古樸無華,仿佛隨時都會熄滅的靈柩宮燈。
他看上去,平平無奇,甚至有些落魄。
可當他,站出來的那一刻。
整個大殿之內,那狂暴的圣人威壓,竟仿佛遇到了克星,被他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充滿了寂滅與涅槃氣息的道韻,給輕輕松松地,化解了七八分。
正是那,闡教的副教主!
自上古紫霄宮中,便已存在的頂級大能!
燃燈道人!
“老師。”
燃燈的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某種,洞悉世情的滄桑與智慧。
他對著那怒火中燒的元始天尊,微微躬身,姿態謙卑,言語卻不卑不亢。
“為一妖猴,動此雷霆之怒,恐有失圣人威儀。”
元始天尊聞言,那狂暴的氣息,微微一滯。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燃燈,聲音冰冷。
“那依你之見,此事,該當如何?”
“莫非,就任由那玄黃一脈,騎在我闡教的頭上,作威作福?!”
“自然不是。”
燃燈搖了搖頭,那雙,總是半開半闔,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渾濁眼眸之中,在這一刻,卻閃爍起,一絲,比毒蛇還要更加陰冷,比狐貍還要更加狡詐的精光!
他緩緩開口,獻上了那條,早已在他心中,盤算了千百遍的毒計!
“老師,那妖猴袁通,乃太古魔猿血脈,又得玄黃一脈真傳,一身斗戰圣法,勇猛無雙,已是準圣后期的大能。”
“我闡教門下,除了廣成子師兄,能仗著番天印之威,或可與其周旋一二,其余師弟,單打獨斗,皆非其敵手。”
“硬碰硬,非是上策。”
一番話,先是承認了對手的強大,安撫了那一眾,同樣心高氣傲,卻又對袁通心生忌憚的師兄弟們。
隨即,他話鋒一轉!
“既然,武斗,我等暫且不占優勢。”
“那,何不,再與他文斗?”
“文斗?”
元始天尊眉頭一挑,來了興致。
燃燈的臉上,露出了一抹,老謀深算的陰冷笑容。
“不錯!正是文斗!”
“那玄黃一脈,之所以能在人族,獲得如此高的聲望,無非是仗著一些,救死扶傷,開啟民智的小恩小惠,蠱惑了那些,愚昧無知的凡人罷了。”
“其根基,看似深厚,實則,脆弱不堪!”
“其所宣揚的‘人人如龍’,‘自強不息’,更是看似美好,實則,是破壞尊卑,逆亂天數的歪理邪說!”
“弟子懇請老師,允我親自下山!”
燃燈對著元始天尊,深深一拜,眼中,閃爍著名為“野望”的熊熊火焰!
“弟子將以‘闡教副教主’之名,于那人族另一座氣運鼎盛之都城,召開一場,前所未有的【萬民論道大會】!”
“邀請人族所有部落的首領,所有新興的王侯貴胄,前來聽講!”
“弟子將在那大會之上,為他們,宣講真正的,‘天道秩序’!”
“為他們,闡述何為‘君權神授’,何為‘天命所歸’!”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愈發的,充滿了蠱惑力!
“弟子會讓他們明白,人皇,非是凡人可以擔當!必須是像那,身負河圖洛書,秉承了先天八卦天命的伏羲大神轉世之身,這等天潢貴胄,方有資格,承此大位!”
“更會讓他們明白,玄黃一脈所倡導的,不過是些,會讓下位者產生不切實際幻想,最終導致天下大亂的……魔音邪說!”
“武力,只能征服肉身。”
“而思想,卻能,掌控人心!”
燃燈的聲音,充滿了強大的自信!
“待弟子,將這‘天命論’的種子,深植于人族所有高層與精英的心中。那玄黃一脈,所謂的‘民心’,便會不攻自破!”
“屆時,他們所扶持的那位‘草根人皇’,便會成為一個,無人承認,無人擁護的笑話!”
“而我闡教,則可兵不血刃,奪回人道正統!”
轟!
好一招,攻心為上!
好一計,釜底抽薪!
元始天尊聽完燃燈這,滴水不漏,陰狠到了極致的毒計,那張鐵青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發自內心的,暢快的笑容!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看著燃燈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贊許!
“不愧是,上古便已得道的紫霄宮中客!此計,大善!”
他當即拍板!
“此事,便交由你去辦!”
“為師,再賜你一寶!”
說罷,元始天尊大袖一揮!
一面,通體杏黃,其上繡著萬千金蓮,散發著“諸邪避退,萬法不侵”無上道韻的寶旗,自他袖中飛出,落入燃燈手中!
正是那,元始天尊壓箱底的防御至寶,先天五方旗之一!
【中央戊己杏黃旗】!
“你攜此旗前去,便是那妖猴親至,亦可保你無虞!”
“多謝老師!”
燃燈手捧寶旗,感受著其中那,幾乎無窮無盡的圣人偉力,心中,狂喜不已!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一次,他不僅要為闡教,贏回顏面!
更要為自己,謀一份,足以讓他,也去窺探那無上圣境的……潑天功德!
他對著元始天尊,重重叩首,隨即,化作一道金光,帶著滿腔的算計與野心,向著那人間大地,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