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夢居。
蘇明剛剛回到自己的洞府,便腳步一頓。
庭院的梨花樹下,站著一道清冷的身影。
白衣勝雪,風姿絕世。
冷月心。
她似乎已經等候多時,身上落了幾片花瓣,卻渾然未覺。
“冷師姐。”蘇明走了過去,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怎么有空來我這?”
冷月心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曾經宛如萬年寒冰的眸子,此刻卻像是初春解凍的湖面,泛著復雜而迷茫的波瀾。
許久,她才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我……又來了。”
“歡迎至極。”蘇明笑了笑,做了個請的手勢,“是道心又出問題了?”
冷月心緩緩搖頭。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位置。
“不。”
“它沒有出問題。”
“有問題的是我。”
蘇明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我以前,總想著要‘斬情’。”冷月心垂下眼簾,看著地面,“我認為,七情六欲,皆是修行路上的魔障,必須徹底斬除,方能證得無上大道。”
“但現在,我發現我錯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越是壓制,它反彈得越是厲害。”
“它就像野草,斬之不盡,春風吹又生。”
“蘇明……”
她抬起頭,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直視著蘇明的眼睛。
“我不想再斬斷它了。”
“我想……駕馭它。”
“你能……再幫我一次嗎?幫我將這份情感,融入我的道心之中,而不是將它驅逐出去。”
蘇明看著她。
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冰山仙子,此刻正用一種近乎懇求的姿態,向他尋求幫助。
他知道,她的心,已經亂了。
卻也開始了真正的蛻變。
“我明白了。”
蘇明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坐下吧。”
“這一次,或許會和之前有些不同。”
冷月心依言,盤膝坐在了梨花樹下的石凳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蘇明伸出一指,輕輕點在她的眉心。
神識之力,如潮水般涌入。
入夢!
……
沒有金戈鐵馬的沙場。
也沒有波詭云譎的宮廷。
當冷月心再次睜開眼睛時,她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望不到盡頭的花海。
那些花朵,她從未見過。
每一株都在散發著柔和而圣潔的白光,像是夜空中的繁星,墜落到了凡間。
空氣中,彌漫著沁人心脾的芬芳。
天空是夢幻般的紫色,一輪皎潔的銀月懸掛其上,灑下如水的光輝。
遠處,有晶瑩的瀑布從云端垂落,悄無聲息地匯入腳下這片花海的深處。
一切都美得不似人間。
這里……是仙境嗎?
冷月心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感覺自己那顆冰封已久的心,都在這片溫柔的光芒中,一點點融化。
就在這時。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后傳來。
冷-月心猛地回頭。
她心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這一次,他會是誰?
是拯救蒼生的上古圣皇?
還是指點迷津的得道高人?
然而,當她看清來人的模樣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花海深處,緩步走來的,不是任何人。
就是蘇明。
他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青月宗弟子服,臉上掛著她所熟悉的,那種略帶一絲玩味的笑容。
沒有偽裝。
沒有扮演。
他就這樣,以最真實的姿態,出現在了她的夢境里。
“這里的風景,還喜歡嗎?”
蘇明走到她面前,微笑著問道。
冷月心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為什么……”
她想問,為什么這次不偽裝了?
“因為沒必要了。”蘇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聲說道。
他伸出手,遞到她面前。
“走走?”
冷月心看著他伸出的手掌,指節分明,溫暖有力。
她猶豫了片刻。
最終,還是鬼使神差地,將自己微涼的指尖,放了上去。
蘇明的手,輕輕握住了她。
一股暖流,從掌心傳來,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冷月心嬌軀一顫,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別怕。”
蘇明的聲音,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在這里,你只需要跟著你的心走。”
他拉著她,漫步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光之花海中。
“這些花,叫做‘念’。”蘇明指著腳下發光的花朵,“你心中的每一個念頭,都會在這里,化作一朵花。”
冷月心低頭看去。
她發現,當她的心跳加速時,周圍的花朵,便會綻放得更加明亮。
當她感到一絲羞赧時,花瓣的邊緣,便會染上一抹淡淡的粉色。
原來……
我的心,是這個樣子的嗎?
充滿了光,也充滿了色彩。
他們走過花海,來到那片從云端垂落的瀑布前。
蘇明揮了揮手,瀑布的水流,竟然幻化成兩只巨大的蝴蝶,翅膀上閃爍著星辰的光輝,載著他們,緩緩飛向了空中。
冷月心坐在光蝶之上,看著腳下越來越小的花海,和身邊那輪觸手可及的銀月,心中的震撼,已經無以復加。
她從未體驗過如此奇妙的感覺。
自由,浪漫,心安。
“你……究竟是什么人?”她忍不住問道。
蘇明側過頭,看著她被月光映照得完美無瑕的側臉。
“我就是蘇明。”
他回答得簡單而直接。
“一個……想要幫你找到真正道心的,你的師弟。”
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誠。
沒有一絲一毫的雜質。
冷月心看著他,心,徹底亂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對他的感覺,是一種道心不穩產生的錯覺,一種需要被糾正的偏差。
可現在,在這片完全由心念構成的世界里。
她無比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情感,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強烈。
它不是魔障。
它……就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光蝶飛到了云海之上。
他們并肩坐著,看著遠處天際,無數流星如雨般劃過。
“蘇明……”
冷月心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囈。
“我好像……”
她咬了咬嘴唇,那句在心底盤旋了許久的話,終于掙脫了束縛。
“我好像……離不開你了。”
說完這句話,她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臉頰緋紅,不敢再看蘇明。
蘇明笑了。
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伸出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冷月心渾身一僵。
但這一次,她沒有掙扎。
她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與滿足,充滿了她的整個神魂。
原來,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感覺。
原來,這并不是痛苦,而是……幸福。
“那就不要離開。”
蘇明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冷師姐,你聽好。”
“這份情感,不是你的心魔,更不是你的弱點。”
“它是你生命中最強大的力量之一。”
“不要害怕它,不要抗拒它。去感受它,接納它,然后……駕馭它!”
“讓它成為你道的一部分,讓你的劍,因它而更鋒利,讓你的心,因它而更堅韌!”
“道,不一定是無情。”
“有情的道,或許,能走得更遠。”
蘇明的話,如同一道驚雷,又如同一股清泉,在冷月心的識海中炸響,又洗滌著她的神魂。
有情的道……
是啊……
為什么道,一定要無情呢?
師尊的無情道,讓她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但那真的是唯一的路嗎?
這一刻,長久以來困擾她的心結,轟然解開!
她心中的冰墻,徹底崩塌,融化。
一股溫暖而磅礴的力量,從她的心底深處,洶涌而出!
轟!
夢境世界,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
無盡的光芒,從冷月心的身上綻放而出,比整個花海加起來,還要璀璨!
……
蝶夢居,梨花樹下。
冷月心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
一股強大的氣息,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
周圍的空氣,都為之扭曲!
她的修為,在這一刻,沖破了瓶頸,道心圓滿,境界徹底穩固在了煉氣九層巔峰,甚至隱隱有了一絲觸摸筑基的跡象!
蘇明緩緩收回手指,靜靜地看著她。
冷月心感受著體內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和那顆再無滯礙、通透無比的道心,久久無言。
許久,她才抬起頭,看向蘇明。
那雙清冷的眸子里,冰雪盡數消融,只剩下春水般的溫柔,和一絲……少女獨有的嬌羞。
她沒有說話。
只是在蘇明含笑的注視下,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