貅那一聲冰冷而又平靜的“帶路”，像一道驚雷，劈醒了沉浸在巨大悲痛與仇恨中的秦若雪。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蘇明。
噗通！
她雙膝一軟，竟直直地跪在了蘇明面前，瘦弱的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蘇師兄！”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刻骨的哀求。
“求你！求你幫我！”
她仰著頭，淚水混合著絕望，從蒼白的臉頰滑落。
“只要能報此血海深仇，若雪……若雪愿當牛做馬，生生世世，為您奴婢，萬死不辭！”
她的眼中，燃燒著不顧一切的復仇火焰，但這火焰之下，卻是對自身實力不足的深深絕望。
屠三，黑風寨的二當家，煉氣五重的悍匪。
而她，只是一個煉氣二重，連宗門任務都不敢接的弱女子。
報仇？
憑什么？
這股無力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臟。
茶室內，林清寒與蕭媚兒的目光，都落在了蘇明身上。
一個，是同情與正義感。
另一個，則是等待主人命令的絕對平靜。
蘇明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彎下腰，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將秦若雪從地上扶了起來。
“站著說。”
他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秦若雪被他扶著，身子依舊在抖，但雙腿卻不敢再軟下去。
“殺一個屠三，很容易。”
蘇明終于開口，說出的話，卻讓秦若雪猛地一愣。
“但是，你想過沒有？”
蘇明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一個山匪余孽，為何能搭上我們玉瑤宗的外門執事？”
“他背后，是否還有其他黑風寨的余孽在活動？”
“現在直接殺了他，動靜鬧大，只會打草驚蛇，讓真正藏在暗處的敵人警覺。到那時，你不但報不了全仇，反而會讓自己陷入萬劫不復的險境?！?/p>
一連串的問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秦若雪那被仇恨燒得滾燙的頭腦上。
是啊……
她只想著殺掉屠三，那個劊子手。
卻從未想過，這背后錯綜復雜的關系。
一個執事，敢公然與匪寇勾結，這其中牽扯的利益，絕非小數。
若是貿然動手……
后果不堪設想！
秦若雪的臉，瞬間變得比剛才更加蒼白。
一種比仇恨更深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
原來，報仇的道路，比她想象的，要艱難萬倍！
看著她那再次陷入絕望的模樣，蘇明的臉上，沒有半分波瀾。
他展現出的，是一種與他雜役弟子身份，與他懶散外表，完全不符的，近乎冷酷的冷靜與謀略。
殺人，是最低級的手段。
他要的，不僅僅是屠三的命。
更是要將屠三背后那張看不見的網，連同上面的所有毒蜘蛛，一同揪出來，付之一炬！
永絕后患！
他的目光，緩緩轉向了身側，那個始終安靜侍立的絕美侍女。
“媚兒。”
“主人?！?/p>
蕭媚兒立刻躬身，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你的《天狐媚術》，也該用在正途上了?！碧K明淡淡地吩咐道。
蕭媚兒的身體，微微一顫。
那雙原本只為魅惑眾生的赤紅眸子，在這一刻，卻閃爍起銳利如刀的光芒！
她瞬間便領會了蘇明的意思！
道心重塑之后，她的媚術早已超脫了皮相的勾引，進入了以神魂影響心神的“道”境。
于無聲無息間，探查一個人的秘密，簡直易如反掌！
“主人放心。”
蕭媚兒再次躬身，聲音柔媚，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承諾。
“三日之內，媚兒必將那個屠三，以及與他勾結的執事王通的一切，都查得一清二楚?！?/p>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妖異而又自信的弧度。
“包括他昨夜尿了幾回。”
這句話，讓一旁的林清寒與秦若雪，都感到了背脊一寒。
這就是天狐圣女真正的恐怖之處嗎？
這時，林清寒也站了出來。
她不能讓自己，在這個詭異的“小團體”里，顯得毫無用處。
“那名外門執事名叫王通，主管外門丹藥房的資源分配，此人我有所耳聞，貪婪成性，風評極差。”
她看向蘇明，主動請纓。
“我可以利用內門執事的職權，去查他的賬目，從宗門規矩的層面，給他施壓?！?/p>
三女，一個提供仇恨的原動力，一個負責情報刺探，一個準備從外部施壓。
竟然在蘇明無形的調度之下，第一次形成了分工明確的合作雛形。
一個以蘇明為絕對核心的，復仇小隊。
然而，蘇明的回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不?！?/p>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否決了林清寒的提議。
“你什么都不用做?！?/p>
“甚至，從現在開始，你要刻意與我，與蝶夢居，保持距離?！?/p>
林清寒一怔，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
為什么？
是在排斥我嗎？
蘇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繼續用那平淡的語氣說道。
“你是我藏在暗處的一把刀?！?/p>
“現在這盤棋，才剛剛開始，還遠不到你這把最鋒利的刀，出鞘的時候?！?/p>
轟！
林清寒的心湖，再次被巨浪掀翻！
藏在暗處的刀！
最鋒利的刀！
原來……不是排斥！
而是因為，他對自己，有著更重要，更關鍵的安排！
那股失落，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奇特的，被賦予了“秘密任務”的歸屬感！
她明白了。
蘇明這是要營造出一種，他孤身一人，只有秦若雪和蕭媚兒這兩個“弱女子”相助的假象。
以此，來麻痹敵人，引蛇出洞！
好深沉的心機！
安撫完林清寒，蘇明的目光，最終落回到了依舊茫然的秦若雪身上。
他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了一枚通體漆黑，雕刻著詭異蝶紋的線香。
“這是‘蝶夢引魂香’?！?/p>
他將線香，遞到秦若雪的面前。
“今晚子時，點燃它，我會入你的夢?！?/p>
秦若雪下意識地接過，那線香冰冷刺骨，讓她渾身一顫。
入夢？
蘇明看著她那張寫滿恐懼與疑惑的臉，聲音變得如同萬載玄冰。
“復仇，需要力量?！?/p>
“但更需要的，是一顆足夠強大，足夠冷酷的心臟?！?/p>
“你的刀，太鈍了?！?/p>
“今晚，我先幫你，把刀磨快！”
……
夜，深沉如墨。
秦若雪的房間里，她顫抖著手，用火石點燃了那枚詭異的蝶夢引魂香。
一縷黑煙，如蛇一般裊裊升起，帶著一股奇異的幽香，鉆入她的鼻息。
她的眼皮，變得無比沉重。
下一瞬，她墜入了一片無邊的黑暗。
當她再次睜開眼。
沒有溫暖的重逢，沒有亡夫的慰藉。
有的，只是無盡的尸山，與翻涌的血海！
天空是暗紅色的，大地被粘稠的血液浸泡。
而就在那尸山之巔。
一道身影，負手而立。
不是她的亡夫。
是蘇明！
他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雜役服，但此刻，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不再是懶散，而是宛如神魔！
他的腳下，是累累白骨，身后，是血色蒼穹。
他就那么平靜地站著，宛如執掌生死的修羅！
這個畫面，瞬間擊碎了秦若雪心中最后一點幻想！
“?。 ?/p>
她驚恐地尖叫。
然而，蘇明只是冷漠地看了她一眼。
他一揮手。
眼前的場景，瞬間變幻！
她回到了黑風寨被攻破的那一天！
屠三那張猙獰狂笑的臉，就在眼前！
那柄斬下她夫君頭顱的鬼頭刀，帶著刺鼻的血腥味，再次向她劈來！
“不?。。 ?/p>
秦若雪崩潰尖叫，想要逃跑，雙腿卻像灌了鉛。
噗嗤！
劇痛傳來，她低頭，看見自己的身體被一分為二。
死亡的冰冷，瞬間將她吞噬。
然而，下一秒，她又完好無損地站在了原地。
屠三，依舊在狂笑著，揮刀砍來！
又一次死亡！
又一次重生！
“戰斗！”
蘇明那冰冷無情的聲音，響徹整個夢境。
“你的恐懼，就是他最好的武器！拿起你的劍，殺了他！”
秦若雪在一次次的死亡輪回中，徹底崩潰了。
她哭喊，她求饒。
但蘇明不為所動。
夢境中的屠三，一次比一次兇殘，一次比一次狡詐。
他逼著秦若雪，用最殘酷的方式，去直面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從最初的崩潰尖叫。
到后來被一次次“殺死”后的麻木。
再到，當那鬼頭刀第上百次劈來時，麻木中，終于誕生出了一絲冰冷的恨意！
她不再逃跑，而是顫抖著，拔出了腰間的劍。
然后，被一刀梟首。
再來！
不知死了多少次。
當秦若雪從夢中猛然驚醒時，天已微亮。
她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溺水之人。
但她的心中，那滔天的哀傷與悲痛，卻仿佛被一場極寒的暴雪，徹底冰封。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又堅定的殺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不再顫抖。
她緩緩地，握緊了拳頭。
她終于明白了。
復仇，不是宣泄情緒的哭喊。
復仇，是一場冷酷的，你死我活的戰爭。